淮河北岸,泗州,金军南线大营。
纥石烈执中是在一场例行军议上看到檄文的抄件的。他的幕僚把檄文译成了女真文,措辞已经尽量温和,但核心口号不可能被温和化——“金虏乃华夏世仇,凡我族人,当以驱除鞑虏为己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然后放下檄文,抬起头,用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将领。
“这份檄文,不是韩侂胄的北伐檄文。韩侂胄要的是土地和功业。这个组织要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是我们整个大金的命。他们把宋室骂成走狗,不是因为他们恨宋室,是因为他们要同时打两个敌人——我们和宋室。这份檄文里没有一个字是写给临安朝堂看的,字字句句都是写给江南几千万吃不饱饭的穷人看的。穷人,比任何军队都可怕。军队会溃散,穷人不会。他们一旦信了,就不会再跪下去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部署——“派人去宋境,散布消息:江南根据地是史弥远的政敌。让宋人自己杀宋人。”这是他作为一个军人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应对策略,但他心里清楚,檄文里说的不是政治谣言,是事实。而事实是唯一不能被任何策略消灭的东西。
山阴,镜湖畔。
陆游已经病了很久。北伐失败后他的身体像一棵被抽干了汁液的老树,一天一天地枯萎下去。他在病榻上听他的侄孙念完了檄文全文,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重新睁开眼时,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给侄孙的:“把我那些诗都收好。不是烧掉——是收好。等将来,如果有人问起,北伐是个什么样子,你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有人为了它写过诗,有人为了它死过。”第二句是自言自语,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只是嘴唇在微微翕动:“但悲不见九州同——九州,不是一家一姓的九州。这句话,我写了六十年,今天才明白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让侄孙把他扶起来,坐到窗前。窗外镜湖的冬色依旧,薄冰覆盖着湖面,芦苇枯黄倒伏,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沉默着。他提起笔,在病榻前的矮几上写了一行字。不是诗,只是一句话——“红旗漫卷西风。今日方知,此风非西风,乃东风也。”这成了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行字。
铅山,瓢泉。
辛弃疾在檄文传到铅山后的第三天,披甲出门。
他已经六十二岁了,花白的头发从铁盔里翘出来,那把五十斤重的铁枪握在手里,枪尖上已经没有年轻时那股寒光,但枪杆子还是那么稳。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田虎站在院门口,不敢拦他,也不敢不拦。辛弃疾走到院门口停下,望着铅山冬天的天空。他说:“我要去建康。”田虎喉咙发紧,说您六十二了。辛弃疾回头看着他:“六十二怎么了?姜子牙八十封相。我六十二,还能再杀几个金贼。”田虎跪下去,磕了个头。
辛弃疾没有看田虎跪在地上的样子。他拄着铁枪,站在寒风中,望着北方的天际。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远处铅山的天边,云层低垂。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冬草的气息。辛弃疾眯起眼睛。在他目光尽头,似乎有一面红旗在风中翻卷——那种红不是夕阳的红,是鲜血的红,是新生的红,是烧掉一切旧世界的烈火的颜色。
中都,大兴府。
檄文传到金国中枢的时候,金章宗完颜璟正在大兴殿偏殿里批阅奏章。奏章是边关呈上来的,说宋境内近日出现一篇妖言,已将抄件附上。完颜璟展开抄件,逐字逐句地读。读到“金人存,宋为仆从;金人亡,宋为殉葬”时,他的手停住了。这句檄文的论断和他的恐惧分毫不差——他不怕南宋,南宋是一头被拴住了脖子的驴,拉磨拉到死也不敢踢人。但这篇檄文不是南宋朝廷写的,是那个自称“江南人民革命委员会”的组织写的,不怕金国,不承认和约,视宋金皆为仇敌。
完颜璟慢慢放下檄文,对侍立在旁的完颜安国说了一句话:“我们刚刚签了一份和约,以为南线至少可以稳五年。现在看来,我们可能连五个月都没有了。”
临安,政事堂。
史弥远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他重新看了一遍那份已经被他反复读了不下十遍的檄文,然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走到政事堂的窗边,背对着所有的幕僚。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宣布江南根据地为‘妖逆’。任何传播其言论者,与叛逆同罪,诛九族。从即日起,禁民间私议时政。命江淮各路严防妖逆渗透,截获妖逆文书立行焚毁,不得留存一字。”
幕僚们躬身领命。没有人提出异议。但领命之后,有一个人低声问了一句:“大人,若妖逆文书如野火燎原,烧不胜烧,防不胜防,又当如何?”
史弥远转过身来,看着发问的幕僚。他的面色平静,眼神却像灌了铅。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如果野火真的烧起来了,旧时代的这道朽木堤坝,根本挡不住。但他别无选择。他是这个旧时代的宰相,他必须站在旧时代的堤坝上,直到洪水把他冲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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