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政事堂。
史弥远将那份从建康府截获的檄文放在桌上时,手指是稳的。他做了一辈子官,从礼部侍郎爬到平章军国事,经历过韩侂胄的跋扈、北伐的狂潮、政变的血腥、和约的屈辱,每一桩都足以让一个心志不坚的人崩溃。他没有崩溃。但这张纸让他稳了四十年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起来。
檄文的内容他已经反复读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他从未在官方文牒、御史弹章、甚至乱臣贼子的反书中见过的力量——不是恫吓,不是谩骂,不是那种文人式的冷嘲热讽。是一种冷冰冰的、像刀子一样的道理。它说南宋皇室是金国的藩臣,这种定性比任何辱骂都致命。史弥远可以在朝堂上驳斥“卖国”的指控,可以在邸报上把“共防草原”包装成“唇齿之邦”,可以发动言官写一百篇颂圣的贺表来证明赵扩仍是天命所归。但没办法反驳檄文里的任何一句事实。岁币是不是加倍了?是。唐州邓州是不是割了?是。韩侂胄的首级是不是函送金国了?是。国书是不是自承“误国启衅”了?是。“助军费”三百万两是不是写在和约里了?是。长江水运是不是开放给金国了?是。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假造的。
更可怕的不是檄文本身,是它的传播方式。它不走官道,不贴城门,不在茶馆里公开兜售。而是像水银泻地一样,沿着长江漕运船工的米袋,沿着染坊女工的针线盒,沿着码头挑夫的竹扁担,钻进那些朝廷的手从来伸不到、也从来没想过要伸的地方。史弥远的幕僚建议立刻下令收缴销毁,但怎么收?米袋里的一方粗纸,灶膛里的半截柴火,染坊女工口耳相传的几句口诀,怎么收?把长江沿岸几十万船工全部抓起来吗?把江南几百万织户全部抄家吗?做不到的。
幕僚又建议下令禁言,传播妖言者诛九族。史弥远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诛九族吓不住已经活不下去的人。他也无法在每一个米袋里安插眼线,在每一间染坊里布置暗探,在每一条田埂上竖起防火墙。那个自称“江南人民革命委员会”的组织,正在用一种他从未在儒家典籍里读到过的逻辑,把他苦心维持的局面撕得粉碎。
镇江,长江南岸。
驻防镇江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夏震接到了一封从临安送来的军令,内容很简单——即刻收缴军中所有私藏文字,严禁议论时政,违者军法从事。夏震把军令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案上。他是政变那天在涌金门外亲手安排刺杀韩侂胄的人,是史弥远最信任的禁军将领之一,他知道这道军令背后是什么,那个从建康西南山区传出来的口号,已经像瘟疫一样渗进了沿江驻军的大营。
镇江大营里檄文的内容已经私下传开。不是写在纸上的版本,是被口头改编过的——删掉了文绉绉的排比和典故,只保留最关键的那个定性:“宋室是金人的走狗。”这句话戳中了镇江驻军心里最痛的地方。他们的同袍在灵璧城下战死,在宿州城下染疫,在邓州城下冻伤,到头来朝廷说北伐是“误国启衅”。战死的没有抚恤,伤残的没有医治,活着的被拖欠军饷。而岁币涨了一倍,赔款多收了三百万两,这些钱从哪里来,他们比谁都清楚。
夏震手下的一个指挥使在收缴军中文书时,从一个老卒的枕头下面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几行字,是檄文的结尾——“一曰反宋,二曰抗金,三曰自立。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不割地。”指挥使把这张纸交给夏震,问要不要按军法处置。夏震低头看着那张纸,坐在案后沉默了许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袖子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这是妖言,收缴销毁。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你出去。”指挥使愣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敢问。
灯火在江风中摇晃。夏震坐在案后,望着帐外夜色里看不见的对岸,心里开始反复琢磨一个问题——灵璧城下的枯骨,到底是为谁而战?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军人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但现在他开始想了。而一旦开始想,就停不下来了。
淮河南岸,光州。
京东招讨使司的驻地笼罩在一片阴郁的沉默中。一个被遣散的北伐老兵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着一群被征调去修防线的民夫,哑着嗓子念了檄文里的一段话。
“灵璧枯骨未寒,邓州血痕未干,而临安之茶馆已改说风月。”
民夫们没有鼓掌,没有欢呼。他们太穷了,穷得连激动的力气都没有。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的眼神是灰的,像淮河冬天结了冰的泥滩。现在他们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希望,是恨。恨是比希望更硬的东西。希望会被现实磨平,恨只会越磨越利。建康码头上,一个扛包的船工把檄文的事讲给同伴听,同伴又讲给漕船的船老大听,船老大把船划到对岸时,又讲给了金国境内跑货的汉人商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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