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洛白曾无数次后悔当初没能与他们多说几句体己话。
他既不了解他们四人还有哪些未能达成的愿望,也猜不到他们四人死后想要各葬在何处。最终,他只能从尸山血海中夺回四具逐渐冷透的残缺身躯,草草埋在了黄土之下。在那片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土地,焦黑,破碎,连一寸像样的风景都寻不出来。
为了隐瞒上过战场一事不让萧策与林若雪看出端倪,萧洛白硬生生把自己劈成了两个人——白日里,他练的是萧家与他干爹传授的正派剑法与拳法,招式清正,气势开阔;夜深人静,他在无人处挥动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招招狠绝,式式搏命,带着战场特有的、洗不净也冲不掉的血腥之气。
两套武功被萧洛白磨炼得切换自如,仿佛与生俱来。有时在寂寥的院落一角收势回剑,看月光洒满庭院,他竟有一瞬恍惚,几乎就快要忘记在战场上转身回眸之际那四人相继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对于那时的萧洛白来说,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他知道他适应了战场,适应了失去,适应了把痛楚压进骨髓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可却独独忽略了小白并没有他这般特殊的历练。
他的确是快速将自己从失去白清杨与白岳轩的痛苦中抽离出来,而小白,却是为了不让他担心硬生生将生离死别带来的惊惶、悲恸、乃至恨意,尽数藏在了心底,直到小六提起小白说话总是凶巴巴带着刺,他才骤然醒悟——那一段段痛彻心扉的过去,那一场场无法挽回的失去,竟从未有一刻在她心底里落幕,她只是把那几日锁进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深渊之中。萧洛白恨自己发现得太晚,也明白得太晚。
“萧公子,你还好吧?”
闻声,萧洛白神智渐渐从回忆中抽离,嘴唇紧抿,努力锁住喉间最后一丝颤音。他闭上双眼,任由眼眶处的湿热慢慢退去,随即鼻腔里那股酸涩也慢慢平息
萧洛白把即将溃堤的世界严严实实关在了眼里,唯有再睁眼时眼尾那抹迅速洇开的淡红,泄露了另一头正下着的一场无声且汹涌的雨。
“还好……”
萧洛白嗓音微哑,努力平稳着气息。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小六三下五除二地将所剩无几的卤鹌鹑肉胡乱塞进嘴里,而后匆忙起身不着痕迹转移着话题。
“萧公子身上不是还揣了一包卤鹌鹑吗,我们快去带给白姑娘吧!就像萧公子说过的,彻底放凉了再吃容易腹痛!”
“好,我们走吧。”
当小六领着重新带好围帽的萧洛白七扭八拐绕过人群、“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小白偏院微微阂上的木门时,本该专心修炼的小白难得偷一次懒。
小白正双手叉腰背对门边二人,说话的语调充满了困惑。
“奇怪,到底是在哪里闻到过那种特殊的味道呢……”
小白抬起左手支在下巴处继续自言自语道。
“总觉得不是很久之前,好像就是最近闻到的……可是,我最近明明都待在南越的啊!南越……南越……”
“唔——在南越闻过的香味按理说飘不到京城的啊?两者间隔如此之远!”
小白垂着个脑袋猛猛摇了几下,又开始自己反驳自己道。
“难道——是我记错了?但——”
和小六一道站在门边的萧洛白虽不知小白一个人在院内因何事所困扰,但他若再不开口,怀中那包油纸里的食物怕就真凉得没法吃了。
萧洛白越过小六轻轻向前迈过门槛,兀的在小白身后开口。
“那你可闻得出来,我身上藏着什么特别的香味?”
小白闻声诧异回首,映入她眼帘的是萧洛白摘下围帽后含笑的脸、和那双仿佛盛着五月溪水的温柔眼眸。
“是卤鹌鹑!”
小白瞬间将疑虑抛到脑后,几乎是扑过去接住那包从萧洛白手里递来的一小包油纸。
望着小白不由自主扬起的嘴角,萧洛白不由得又无奈又好笑地摇头感叹道。
“吃了这么多回,怎么每次还像第一回那样欢喜?”
小白才不管萧洛白的调侃,熟练剥开层层折叠的油纸。
不似小六用手指笨拙地撕扯下肉来放进嘴里,小白脑袋一扎小嘴一张就直接狼吞虎咽了起来。
直至一整只卤鹌鹑落肚,小白才舍得抬头,这才瞧见了被萧洛白高大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正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六。
“又是你!”
除了眉头微皱,小白开口的语气不好不坏,比起从前,已然褪去了往日冰冷的锋芒。
小六仍旧像受了惊的雀儿,在忙乱之中快速移开视线,喉结还因紧张上下滚动了一番。
虽说小六知道自己还欠白姑娘一句道歉和一声感谢,但理论永远不同于实践,等话真到了嘴边,却重如千钧——他还没学会如何面对她那双过于澄澈也过于直率的眼睛。
小白目光在油纸中央与小六躲闪的侧脸之间来回切换了片刻,院中偶有风过,落叶簌簌作响。她没再说话,只是将油纸慢慢折好,用不小心沾染了一点油光的手掌将油纸包里那只并未下嘴的卤鹌鹑递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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