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秋天,圣驾再次北巡木兰围场。
这一回走得比往年都慢。沿途停驻的次数多了,明珠知道康熙的身体不如从前,但他不肯改行程,只说答应过的事要做到。明珠陪他坐在车辇里,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让北方的风吹进来。康熙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偶尔问她一句到哪了,明珠就掀帘看一眼驿道的路碑告诉他。
承安和承欢都跟着。承安如今已经能在路上跟康熙议政了,父子俩在车辇里对着舆图讨论边防兵力的布置,明珠坐在旁边削果子。承欢骑着她的那匹小雪球随行在车队旁,一身骑装身姿利落,隔窗路过时总要探头进来喊一声皇阿玛我们到哪了,康熙就掀帘告诉她再往北走三日就到了。
抵达木兰围场的那个午后,天格外蓝。明珠扶着康熙下了车辇,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熟悉的青草和干土气息。康熙站定之后深吸了一口气,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起伏的草海,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了句:还是这个地方好。
明珠站在他身侧,也望着那片辽阔的天地。二十一年前来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当自己是个来观光的局外人。如今这片草原上跑着她的女儿,草坡上站着她丈夫,不远处的营帐里正传出来她儿子跟侍卫核对布防方案的说话声。这片土地把这些年所有的碎片都收拢了起来,摆在秋风里晒得透亮。
当晚在篝火边,承欢拉着康熙去看她扎的马鞍。那是她花了大半年自己琢磨出来的,皮料选得讲究,编法也改良过几回。康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伸手掂了掂分量,抬头跟女儿说了句比御马监的打得好。承欢高兴得就地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拉着康熙去看小雪球新配的蹄铁。
明珠坐在篝火另一头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火光把康熙弯腰检查马蹄铁的侧影照得清晰,他鬓边的白发在光里白得晃眼,背也比从前微微躬了些。可他蹲在那里的姿势还是稳的,手指敲了敲马蹄铁的边沿,跟承欢说了句什么,承欢就蹲在旁边认真听着。
承安走过来在明珠身边坐下,递了一盏温热的羊奶给她。明珠接了,偏头看着儿子。承安九岁了,坐在火边的侧脸轮廓已经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棱角,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篝火对岸的父亲和妹妹身上。
额娘,承安忽然开口,皇阿玛这次围猎,骑马上坡的时候慢了。
明珠端着羊奶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转头看着儿子,承安没有看她,依然望着篝火对岸。他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可明珠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在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攥着袍子的布料。
承安,明珠伸手覆在他那只手上,掌心贴着他攥紧的指节,你皇阿玛说了,他答应过的事要做到。你就当陪他做完。
承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反扣住明珠的手背,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母子俩就这么坐在篝火边,看对面的父女俩一起检查马具,看火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又分开。
围场那几日康熙骑马的时间比往年短了。他更多时候是坐在看台上,看着承安带着侍卫演练阵型,看着承欢骑着小雪球在草场上跑圈。明珠陪在他旁边,给他端茶递毯子,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常常不说话,只是看着草场上那两个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的身影。
返程前夜,康熙让人把明珠叫进了他的大帐。
帐里没有旁人,只点了一盏灯。康熙坐在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封好火漆的信,见明珠进来,伸手递给她。明珠接过来,看见信封上写着承安亲启四个字,字迹端稳遒劲,是康熙的笔。
这是朕回京之后要交的东西,康熙靠着引枕,声音比平日低哑了些,你先替朕收着。
明珠攥着那封信,信封的纸面在灯下微微泛着光。她低头看了看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康熙。帐外的风把皮帘吹得啪啪响,远处的篝火光影在帐壁上晃动着。
皇上写完了?明珠问。
康熙看着她,灯影里那张脸显出几分倦意,但目光是清明的:该交代的交代了。剩下的,朕回去看着教。
明珠把那封信贴身收进怀里,在矮榻边坐下来。她伸手把康熙肩头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手指蹭过他颈侧的皮肤时,她的动作停了一瞬。康熙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别那副表情。他说,朕还没到那个份上。
明珠吸了吸鼻子,把薄毯理好,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臣妾知道。就是……
就是什么,她没说完。康熙也没追问,只是伸手过来,掌心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动作和很多年前在文渊阁里一模一样。明珠被他按得眼眶又热了,她把脸偏开望向帐壁上的影子,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明儿回程,康熙收回手靠回引枕上,朕坐车辇里头,你在外头陪朕说说话。
明珠点了点头:嗯。臣妾给皇上做奶皮子带着路上吃。
康熙了一声,闭上了眼。明珠坐在旁边守着他,听他的呼吸渐渐匀长。帐外的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远远的、暖暖的,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裹得严严实实。她守着,直到康熙的呼吸彻底沉进了睡意里,才轻轻吹了灯,退到大帐门口。
掀帘出去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草原的星空低垂着,密密麻麻地缀满了天幕。明珠仰头望着那些光,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凉气,把胸口那股胀得发酸的东西慢慢压了回去。
承安在不远处站着,显然是在等她。见她出来,他走过来几步,没有开口问。明珠看了儿子一眼,轻声说:你皇阿玛睡了。
承安点了点头。母子俩并肩站着望了一会儿星空,谁也没说多余的话。夜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草木的气息和篝火的余烬味道,把两个人的衣摆都吹得微微晃动。
额娘,承安忽然开口,天凉了,回去歇着吧。
明珠低头看了他一眼。九岁的儿子站在星光底下,身量还没完全抽开,肩膀却已经比同龄的孩子宽出一些。他脸上的表情沉着而克制,像极了他父亲。明珠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拍了拍他的肩头。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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