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文静,你的意见?”我转向赵文静。
文静一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这会儿才坐直身子,很是果断的道。
“这事必须搞清楚。三个问题:第一,厂里有没有收钱?第二,个人有没有收钱?第三,一千多人被裁,为什么至今没有大规模反映?是没人敢反映,还是反映上不来?”
文静不愧是和我非常默契,所问的三个问题,都是我所关心的。
她目光扫过粟林坤和苗东方,最后落在我脸上:“我的意见很明确:立即把钟建找来问话。说不清楚,该双规就双规。这不是小事,这是原则问题,是底线问题。”
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粟林坤搓了搓手,军大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毛衣。
他看看我,又看看文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李书记,文静县长,这个……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今年没三十,就算过年了。这个时候动一个干部,又是钟家的人……是不是缓缓?等过了年再说?”
他带着为难说道:“而且我们了解到,省协政钟毅副主席一般年前头一天回老家。钟建是他亲侄子,这会儿很可能和他在一起。这时候带人,怕是不太妥当……钟副主席那边,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文静冷笑一声,“林坤同志,他收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要过年?怎么不想着给钟副主席留面子?钱去哪了?进了谁的口袋?这事没什么妥不妥当,必须立即查!今天能收五千一万,明天就敢收十万八万!这个口子不能开,开了就收不住!”
话说得狠,也说得准。粟林坤不吭声了,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粟林坤。这个老纪委,在曹河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事,也经历过太多事。他谨慎,有时候谨慎得过了头;他圆滑,有时候圆滑得没了原则。
“林坤同志,你搞清楚。现在是县委要求纪委履行职责,调查钟建的问题,不是去打扰钟毅书记。钟毅书记是省领导,是老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他那里如果有任何需要沟通的,我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县委决定,把钟建带来,把事情问清楚。”
我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如果涉及到原则问题,纪委加个班,双规!”
粟林坤看知道这个事必须要办了,也就不再犹豫:“好,我这就去办。”
县里的小车班的司机都已经放假,县纪委临时从县委办要了一辆面包车,来之前联系不上钟建,就由纪委的一个干部开着车,直奔曹河酒厂。
粟林坤坐在面包车副驾驶,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脸生疼。
曹河酒厂的围墙已经在眼前了,一眼望去厂区的规模不小,汽车开了三分钟都还没有绕到正门。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厂区,心里五味杂陈。
酒厂他太熟了。八十年代最风光的时候,他常来。那时候他还是县纪委的小科长,跟着老书记来调研,来检查。厂子里热火朝天,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都是酒糟的香味,甜丝丝的,醉人。工人们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带着笑,见了领导也不怯,大大方方打招呼。
钟毅县长一手创办的曹河酒厂是曹河的骄傲,一瓶曹河酒,养活半座城。
可现在呢?
红砖砌的檐口已经斑驳了,大门灰白的立柱上,瓷片被风雨磨得失去了棱角,边缘圆润,镂空的花格墙还在。
进了大门再往里,迎面就是一个两层楼高的白色的酒瓶雕塑立在院子中央。瓶身很大,很写实,瓶口微微倾斜,像是要倒酒。
雕塑底座裂了道缝,里面长出了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办公楼大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
红纸黑字格外醒目:“酿造美酒香飘四海,振兴企业福泽万家”。
字写得不错,龙飞凤舞,香飘四海?福泽万家?粟林坤苦笑。没有高粱红酒现在连三千职工的饭碗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四海?谈什么万家?
“粟书记,还进去吗?”后面的一位科长问道。
粟林坤没说话,只是看着。四层高的办公楼,窗户大多关着,玻璃灰蒙蒙的,像是很久没擦过。透过一层层外廊,能看到办公室多数都关着门。
四楼外廊悬挂着红色标语,布已经褪色:“今日勤奋求上进,明天报国献美酒”。
传达室有个老头,裹着军大衣,走了出来。
“还不到正式放假时间吧?”粟林坤皱眉,像是在问司机,又像是在问门卫。
这老头裹了裹衣服道:“放假了,要货的都去了仓库,这边行政上前几天就走了,只有销售科几个值班的!”
车里一个干部嘟囔:“粟书记,大过年的,还要办案,人家不知道怎么骂咱们呢。”
另一个接话,声音里带着怨气:“骂?咱们挨打都不过分。孙红印那案子,看了他几天了,人都没休息,这才放了。这年头,干纪委的,里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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