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余就摸黑起了床。
他把王谷的尸首料理了，火化之后将骨灰仔细地收进一个陶罐里，用布包好，放在客房柜子的最里头。
做完这些，他去了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才转身又回了屋。
接下来的几天，周衍带着海凤瑶把京城逛了个遍。
护城河边上的垂柳确实抽了新穗，太庙里的古柏也确实是老枝盘虬。
海凤瑶起初还觉得新鲜，走街串巷，东张西望，可逛了几天就腻了。
不管走到哪儿，只要一打听京城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十个人里有八个会说“有钱就去【天上人间】和【小小火锅店】，没钱就去【小小杂货铺】和【小小麻辣烫】。”
偏偏这几个地方，她一个都进不去，回回都憋了一肚子火。
周衍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带她去逛那些不需要“黑名单”的地方。
殷无极没有跟他们出去，每天待在客栈里等消息。
老余依旧照顾几个重伤的弟子。
赵五的烧断断续续，退了又起，老余整夜不敢合眼。
殷无极等不住了。
他又去了一趟郡主府，可这回连门都靠近不了！
离大门还有几丈远，就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跟上回在天上人间店外一模一样。
殷无极站在那儿，灰色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璃九殿三楼的小客厅里，小九正窝在主人怀里看电影，屏幕上的光影在它脸上明明灭灭。
它打了个哈欠，爪子搭在主人胳膊上，深藏功与名。
笑话，上一次郡主府这边的黑名单忘了将他们加进去，后面发现了还能不赶紧补上？
等着他们上门碍主人眼不成？
殷无极回到客栈，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又过了几天。
海凤瑶把京城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实在没事干了，她干脆自己出门。
她对周衍说是去随便逛逛，还不准他跟着。
其实海凤瑶哪都没去，就在郡主府附近转悠。
她想再看一眼初到京城那天，在火锅店外见到的那名穿月白锦袍的男子......
那人好看得让她心里一直痒痒的，可她转了好多天，再也没遇见过。
周衍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问。
殷无极终于耗完了最后的耐心。
他把周衍和海凤瑶叫到屋里，关上房门，把李婉儿信上那条计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能再等了。”他坐在桌边，将信纸放下，“瑞宁郡主摆明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再等也等不下去个结果。”
海凤瑶眼睛一亮：“早该这么办了！”
她看了一眼殷无极，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她还记得上次被呵斥的事，语气收敛了几分，“那……我们怎么做？”
殷无极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周衍身上：“你们分头去办。找市井上的混混，找街边跑腿的闲汉和路上的孩童，让他们把该传的话传出去。银子别舍不得花，人越多越好！”
周衍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见师父沉下去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海凤瑶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周衍拉住她：“等天黑。”
两人是傍晚出的门。
海凤瑶去了南城，周衍去了北城。
一个找混混，一个找闲汉和小孩。
话术是殷无极教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银子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那些人拍着胸脯保证“包在我身上”。
银子花了，人也找了，可等了整整两天，京城里愣是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茶楼酒肆里没人议论，街头巷尾没人谈论，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娘都没提过这茬。
殷无极沉着脸，在屋里来回踱步。
周衍咬了咬牙：“我去城外找！”
城外有的是无家可归的乞丐。
周衍换了身深色的衣裳，趁着夜黑风高，摸进了城郊一处破庙。
十几个乞丐蜷在稻草堆里，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望着房梁发呆。
周衍没有多话，从袖中摸出一把药丸，挨个塞进他们嘴里。
乞丐们还没反应过来，喉咙里已经滚进了东西。
有人拼命往外咳，咳不出来。
有人掐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周衍站在庙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黑。
“给你们吃的是延后发作的剧毒。”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破庙里却格外清晰，“老老实实帮我办件事，办好了，解药给你们，银子也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咚”的一声。
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夜里，银子落地的声音格外响。
乞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爬过去捡起银子，咬了一口，是真的。
有人爬起来，跪在草堆上，眼巴巴地望着周衍。
没有人问“要是办不好呢”，他们都听见了“毒药”两个字。
次日，天还没亮透。
小小杂货铺的门板还严丝合缝地合着，门外却已经围了一群人。
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蹲在门口，有的站着，有的跪着，嘴里喊着乱七八糟的口号。
“郡主别抢饭，民生路已断！”
“郡主停手别争利，百姓才有糊口计！”
“莫与民争利，还我吃饭器！”
声音此起彼伏，喊得又急又脆。
周围渐渐聚了一圈早起买菜、路过上工的百姓，三三两两地站着，指指点点。
殷无极站在人群后面，灰色道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外衫，兜帽压得低低的。
海凤瑶站在他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眼底全是幸灾乐祸。
周衍站在另一边，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
杂货铺的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小十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门口乌泱泱蹲着的乞丐，愣了一下，随即又缩了回去。
他确实有点慌，但脑子没乱。
今天刚好是小姐回空间闭关的日子，金檀在不在府里还不知道。
他叫来一个店员，快速说道：“快去郡主府，看看金檀姐姐在不在。不在的话，把二老爷叫来。”
店员收到指令，从后门离开。
店外，人群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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