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账的地点,陈浩云没选在城主府,也没选在密境祖庙。
选在了边市。
边市正中的大茶楼,三层,临街,楼下就是人来人往的商道。他把清账的桌子往三楼大堂正中一摆,两边茶楼照常做生意,楼下说书的照常开讲。
全缓冲区都看着呢,这账,就得在青天白日底下算,算得越亮堂,越没人能在背后嚼舌头。
消息传开那天,边市的茶客比平时多了三成。
谁不想看看,这位把红白倾国大军打回去的处长,清起账来是什么路数?
第一天,算红白的账。
桌上这边,陈浩云居中,玫九捧着金算锁侍立左侧,纸人趴在案角记录。
对面,老祖亲自来的,带着大长老和两族管事。老怪物换了身干净的赭色袍子,往桌前一坐,先把姿态摆足了:处长,刀把子在你手里,章程你定。老夫只有一句话——别让红白活不下去。活不下去的附属,不如没有。
放心。陈浩云翻着玫九连夜拟的条款,我这人做生意,讲究个细水长流。宰肥羊是一次买卖,养羊才是百年生意。来,一条一条过。
第一条,岁贡矿赋。
红白密境境内,三条矿脉、两座血纹石山。陈浩云指尖敲着舆图,我不动你们的矿。每年矿出,三成充公——充边境处的公。听着多?我给你们算笔账:你们自己挖,一年能出多少?我的人过去,教你们怎么挖。
他把旧镐往桌上一拄:老子一镐五百米。派三十个矿工过去,半年的产量顶你们三年。三成充公,你们留下的七成,比原来十成还多。这条,过不过?
大长老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等等。老祖却抬了抬眼皮,老夫多问一句。你派矿工进来,教了手艺,开了新矿——十年之后,红白的新一代矿工全是你的徒弟。处长,你这三成矿赋,收的是矿,还是人?
茶楼大堂里竖起耳朵的闲人们,呼吸都轻了。
都收。陈浩云答得坦坦荡荡,矿我要,人心我也要。老石头,你我都是明白人——附属这两个字,靠条款拴不住,得靠日子拴。”
“你的崽子在我的矿上挣工分,在你的神庙里磕你们的头,日子久了,他们自己会算账:跟谁过,吃得饱。
老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靠日子拴!这一条,老夫签得心服口服!
第二条,兵额。
常备军三万,军械造册,军符两符合一。
这条受降那天就定了,今天过的是细目——裁下来的十五万怎么安置。陈浩云的章程:五万转屯田,五万进工队(边市、矿脉、商路,工分照旧),五万老弱,边境处出粮养三年,三年后屯田和工队的产出接上,自养。
养兵三年,粮从哪儿来?老祖问。
从矿赋的三成里出,从边市的抽成里出。陈浩云答,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剪刀在我手里,我剪得比你们自己剪得匀。
第三条,密境钥匙共管。
大门的禁制中枢,红白掌一半,边境处掌一半。
开门要两钥齐转——谁也别想再把大门关起来当乌龟。
第四条,哨戒联防。
红白旧疆的外线哨所,并入边境处的烽燧网,红白兵驻防,边境处派教习,军情共享。
说白了,红白从挨打的前线,变成看门的岗哨——但看的是自家的门,拿的是边境处的饷。
第五条,神庙典籍,抄录入档。
这一条刚摆出来,桌上空气就紧了。神庙是红白的根,典籍是血誓以来的全部家底。老祖盯着这一条看了很久。
抄录,不是收缴。陈浩云迎着他的目光,原本一页不动,全留在你们神庙里。我只要抄本入档——入边境处的档,也入白玉楼的档。
为什么要入档?
因为入了档,就是记了名。陈浩云一字一字地说,记在档上的东西,就是两大势力眼皮底下过了明路的东西。”
“往后谁想动红白的根,先得想想,这份档在谁手里攥着。老石头,这一条不是我要你的家底——这一条,是我给你的家底上锁。
老祖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胸腔里那点金火都晃了晃:好。好一个上锁。老夫守了三千年都没想明白的道理——家底摆在明处,才是真的家底。
他提笔,签了。
第六条,边市专口。
密境开三个商口,红白物产走边市的商路,税照老规矩,专口设红白自营的货栈,两族子弟优先雇佣。
六条过完,日头偏西。
老祖揣着自己那份画押的条款走出茶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块的牌子,忽然跟身边的大长老嘀咕了一句:
你说,老夫这一仗,到底是输了,还是赚了?
大长老没敢接话。
条款落地的第三天,矿脉那边就出了新鲜事。
边境处派过去的三十个矿工教习,第一天就在红白的老矿上一人露了一手。
阿岩挤在人堆里,亲眼看着为首那个老矿工一镐下去,岩层裂开一道笔直的缝,缝里的血纹石整整齐齐地翻出来,像翻开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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