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结果发给陈砚,附言:“云栖”二字,出自王维《终南别业》:“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十分钟后,陈砚回复:“云起之处,常藏雷霆。继续挖。”
她挖到了更深的层面。云栖咨询与衡岳的“技术服务”内容,竟是为后者开发一套名为“观澜”的风控系统。而该系统核心算法,能实时抓取全国千万级小微企业主的水电缴费、物流轨迹、甚至外卖订单频次,生成“信用衰减指数”。指数跌破阈值者,自动触发三重打击:银行授信额度腰斩、供应链金融通道关闭、地方政府产业补贴资格取消。
“这不是风控。”林晚把分析报告拍在陈砚桌上,指尖发颤,“这是精准扼杀。让活不下去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被算计干净。”
陈砚没说话。他拉开保险柜,取出一只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徽章,正面铸着天平与麦穗,背面刻着“1952·中央财政金融学院首届毕业生”。这是他父亲的遗物。
“我父亲干了一辈子金融监管。”他摩挲着徽章边缘,“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砚儿,咱们这行,查的不是钱,是人心称量的准星。’”
他合上匣子,声音沉如古钟:“走。去衡岳。”
衡岳总部大厦顶层,沈砚舟正在召开全球投资人视频会议。全息投影里,各国面孔神情亢奋,背景板滚动着“衡岳·数字主权货币”概念图。
陈砚带着执法组破门而入时,沈砚舟甚至没关掉投影。他摘下金丝眼镜,用丝绸手帕慢条斯理擦拭镜片,仿佛进门的只是来送咖啡的助理。
“砚舟舅舅。”陈砚出示执法证,声音响彻寂静的大厅,“依据《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四十八条,现对你及衡岳资本实施全面接管。请配合资产清查。”
沈砚舟笑了。他转向全息屏,对投资人举杯:“诸位稍候。家事,三分钟解决。”
他踱到陈砚面前,忽然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执法证挂绳。“你小时候摔破膝盖,哭着找我讨创可贴。我说,‘男子汉的伤,要对着太阳看。’”他指尖冰凉,“现在,你倒是真把太阳搬来了。”
陈砚没躲。他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自己胸前,像接受一场迟来的加冕。
“太阳底下,没有阴影能藏三分钟。”他侧身,让开门口,“请。”
沈砚舟整理袖扣,走向电梯。经过林晚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她胸前别着的校徽——市财经大学,与陈砚母校同源。
“小姑娘,知道为什么衡岳的LOGO是北斗七星吗?”他声音温和,像在讲授一堂公开课,“因为真正的导航,从不依赖地面坐标。它仰望星空,校准的是整个民族金融航船的罗盘。”
电梯门合拢前,他最后看向陈砚:“你父亲当年,也以为自己握着罗盘。”
电梯下行,陈砚转身,对技术组下令:“启动‘观澜’系统反向追踪。我要看到过去五年,所有被它标记为‘信用衰减’的小微企业主名单,按地域、行业、生存状态分类。”
林晚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她忽然明白陈砚为何总在笔录末画青萍——那不是柔弱,而是韧性。风过处,萍踪杳然;风停时,它又悄然聚拢,以最微小的形态,覆盖整片水域。
名单打印出来时,厚达三十七厘米。
林晚花了整整两天,逐页扫描。她发现一个残酷规律:被“观澜”系统标记的小微企业主中,83%是县域制造业厂长,67%有子女正在读大学,而91%在标记后六个月内,企业倒闭、本人罹患重疾或自杀。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份附件:《重点监控对象社会关系图谱》。其中一页,赫然是林晚的名字。旁边标注:“关联风险等级:S级(最高)。成因:母系家族存在三代以内精神疾病史(注:其姨母曾于2015年确诊双向情感障碍),叠加个人债务违约记录,构成系统性信用坍塌风险因子。”
她手指僵住。
陈砚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他拿起那页纸,指尖抚过“精神疾病史”几个字,忽然问:“你姨母后来怎么样了?”
“痊愈了。”林晚声音发紧,“坚持服药七年,现在是社区心理服务站的志愿者。”
陈砚点点头,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是衡岳医疗健康板块的内部简报,标题赫然:“‘心光计划’临床试验进展——基于AI的情绪障碍早期干预模型,准确率92.7%”。
“他们用你姨母的诊疗数据训练算法。”他声音平静,“却把‘治愈’定义为‘情绪波动值低于阈值’,将志愿者服务视为‘社会功能代偿不足’的佐证,进而给你打上S级标签。”
林晚盯着简报末尾的署名:首席科学家,沈砚舟。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砍向肉体,而是削薄一个人存在的正当性。
当晚,她独自留在数据分析室。窗外霓虹流淌,她打开衡岳服务器镜像库,输入一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密钥——那是恒信催收软件后台的管理员权限,陈砚在查封时默许她保留的“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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