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阎叔……”
一声裹挟着颤抖哭腔的呼唤,从佟瑾瑜喉间挣脱而出,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声带被砂纸磨过,全然不似她往日清亮的嗓音。
它更像是由灵魂深处最脆弱的裂缝中挤压出来的呜咽,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压抑多时的恐惧与委屈。
紧接着,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泪水,如同终于溃堤的洪流,汹涌地冲垮了她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
她像是一个受尽欺凌,终于望见家中炊烟与灯火的孩子,连日来强行筑起的所有坚强与冷静,在认出亲人的刹那土崩瓦解。
她猛地从那张陪伴了她数个日夜、印满她不安痕迹的硬质座椅上弹起。
然而,双腿却因久坐不动和情绪的巨大冲击而虚软发颤,一个踉跄,她几乎向前扑倒,她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能带来绝对安全感的方向。
她的脸颊贴上那件沾染着外部尘硝与风霜痕迹的战斗服,触感坚硬而粗糙,却奇异地传来令人心安的体温。
阎森一那宽厚如磐石的手掌,随即轻轻落在她剧烈颤抖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抚慰与包容。
佟瑾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是先前压抑的哽咽,而是所有积压的恐惧、无助、自责与悲痛的总爆发,嘶哑而悲恸,在空旷寂静的医疗室里肆意回荡,撞击着冰冷的墙壁。
“他……他本来能一个人跑的……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呜呜......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啊……全都是因为我……”
滚烫的泪珠沿着阎森一战服坚硬的纹理不断滑落,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位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没有言语,他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语言都显得无力。
他只是沉默地屹立着,任由怀中的女孩将情绪的洪水彻底倾泻。
他粗糙厚重的大手持续着那缓慢而规律的轻拍,目光却已悄然越过佟瑾瑜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纤弱肩膀,投向了房间中央,那张被各种精密、冰冷的仪器环绕簇拥的病床。
那里,曾国维无声无息地躺着,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透着疲惫的青灰和唇上一丝不健康的淡紫,昭示着他曾经经历的惨烈。
他的身躯,从手臂到胸口,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透明管线与电极贴片,它们像某种诡异的生命藤蔓,另一端延伸向那些闪烁着红绿指示灯、不断发出规律或间歇性低鸣的医疗仪器。
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与数字,是维系他生命、窥探他状态的唯一窗口,冰冷而客观。
当阎森一的目光触及那张年轻却毫无血色的脸庞时,他眼底深处,一抹沉重如山的痛惜与凛冽如冰的寒光骤然交织、猛烈碰撞,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自身未能及时庇护周全的深重自责。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两种声音在无情地交织盘旋:一种是佟瑾瑜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悲恸至极的哭泣与抽噎;另一种,则是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到近乎冷酷的“滴滴”声。
阎森一低沉而带着砂砾质感的嗓音缓缓开口:“丫头,刚才我进来前,详细问过医官。小维的身体底子打得牢,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快,他说……大概率就这几天,人就能醒过来。”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太没用了……是我拖累了他……如果不是为了护着我,他明明可以轻松脱身的……”
佟瑾瑜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神里满是破碎与自责的光,自责的浪潮再次将她淹没,言语被哽咽堵在喉头。
“拖累?丫头,你听好,从你们宣誓入伍的那一刻起,‘战友’这两个字,就意味着‘同生共死’。战场上,没有谁是谁的累赘,只有彼此能将最脆弱的后背放心交付的信任与担当。”
阎森一目光如炬,直视着女孩泪眼朦胧的双眼:“你若因为这次的无力而感到愧疚、痛苦,那么,就把这愧疚和痛苦,好好记住,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下次面对危险时,你不仅能保护好自己,更能成为战友身前最坚固的盾,甚至是为他们挡开致命一击的墙。这才是对‘战友’这个词最郑重的承诺。”
阎森一的话语,像一柄重锤,敲打在她被悔恨填满的心上,震散了部分迷雾。
然而,理智上瞬间的明悟,并不能立刻平息情感上翻江倒海的痛苦,她的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再次闪回那个画面。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在意的人与强大到令人绝望的敌人以命相搏,伤痕累累,而她自己,除了恐惧地蜷缩在后方,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这种因自身弱小而导致最重要的人陷入绝境的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持续地凌迟着她的心。
阎森一没有再说话,他深知,有些情绪的伤口,必须经由彻底的宣泄和时间的流淌,才能慢慢结痂。言语在此时是苍白的,陪伴与无声的支持才是最好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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