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还陆不明所以。但圣人闻达天地，他猜测，眼前此人应该就是大秦的那位皇帝陛下真身了。他这辈子还没有见过皇帝这么大的官。
皇帝算是官么？
他开口：“你是戏子皇帝么？”
窗格中投过来的金色阳光劈开了宫殿里漆黑的地砖。流淌在地上的水袖随着皇帝的动作轻轻一动。
戏子皇帝的声音传了过来，是沙哑而又平和的语气：“你是小少爷的那个徒弟？”
徐还陆的神情微微一变，看向戏子皇帝。他下意识想要解开天柱之灵的记忆搜寻，但一股轻飘飘的力量落到了他的身上，阻止了他的动作。那股力量很轻，却深如瀚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识海。
戏子皇帝淡淡道：“不用探寻记忆，你的肉身会承受不了的。”
徐还陆有些惊讶地看着对方，竟然连这都知道。不过小少爷的计划大秦出力不少，他们应当是认识的。
他没有说话，戏子皇帝倒是开口了，语气潺潺如水：“你现在是在魔境么？怎么跑了这么远？”
但是徐还陆听过戏子皇帝的名声。
一个行事癫狂，暴政苛吏的帝王。
眼前这个穿着戏服的年轻人，和传言竟然相去甚远。
徐还陆想了想，坦然地道：“我来魔境找应旧客。”
他没解释应旧客是谁，但戏子皇帝显然知晓。
因为他说：“原来如此。”
戏子皇帝又开了口，缓缓道：“当年李三瑜看那个孩子神魂竟然和小少爷有几分相似，便生了用那个孩子替死的心思。后来她跟我说过，没过一天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像是站在了深渊旁边，下一刻就要踏了出去。那小孩是被你捡回去了么？她还是心软了。”
徐还陆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眼里闪过一丝震惊。
师伯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想起李三瑜教他刀法时总说，刀可以偏，心不可以偏。想起她对他说，此生行事，不可逾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淡，淡到他以为那是她天生就有的笃定。原来不是。原来她也曾站在深渊旁边，往下看了一眼。她退了回来，然后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后来又把这句话刻给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语气轻松地说：“那这件事可不能让应旧客知道……他看着什么都不过心，不过那是因为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可比我小心眼多了。”说完他又看着戏子皇帝问，“你认识我师父师伯？我记得我师父说，黯然销魂剑是一个朋友送给他的……你，就是那个朋友么？”
戏子皇帝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金色阳光里一粒浮动的尘埃。
此时一枚水色的玉牌浮到了徐还陆的身前。
不知梦密钥！
徐还陆连忙接了过来，水牌上一抹金色的灵光飞入了他的神魂。
他不明所以地摸了摸眉心，看向戏子皇帝。
戏子皇帝道：“这是你要的东西吧。要尽快了，你的肉身撑不了太久。我给你了一点灵息，你应该能多撑一会。”
徐还陆感知了一下肉身的情况，确实舒缓了很多。他说：“多谢啊，呃，叔叔？”
戏子皇帝微微一笑：“是该唤叔叔。”
徐还陆又说：“你的黯然销魂剑我给换剑客换我师父的脊骨剑了……你应该不介意吧？介意也没用，我已经换了。”他倒是不怕戏子皇帝生气，毕竟神魂之境，只要他不怕肉身彻底崩溃，那么在四极寰宇之中，他还真没有几个对手。
戏子皇帝道：“无妨，你师父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随意处置便是。”
徐还陆试探地问：“你是圣人，你能看到我师弟在哪儿么？”
戏子皇帝轻轻地摇了摇头，道：“我只不过是个梦境投影罢了，唯一一点灵息还给你维持肉身了。”
徐还陆失望道：“好吧。”
看来戏子皇帝也就一般。
戏子皇帝：“……”这里是梦境，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只要是有关圣人的念头，是很容易被圣人感知到的。
想反驳，但不知道怎么反驳，只能说真不愧是小少爷跟李三瑜教出来的徒弟。
他叹了口气，道：“你目前回不了东极，你的气机又被你师父隐没，除非你主动，我也寻不到你。不过你既然见到了秦使，我会令人告知秦使，给你一枚令牌。大秦九龙令见令如见我，若是遇事，可以凭此令求助各地的大秦驻军。”
徐还陆眼睛一亮。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靠山？这个徐还陆喜欢。
他顿时高兴地道：“谢谢哥哥！”
戏子皇帝扶额：“……还是喊叔叔吧。”
梦境已经开始一点一点被擦除了。金色的阳光从窗格里慢慢退去，玄黑的梁柱沉入暗影，连槐树的叶子都不再响了。戏子皇帝坐在正在消散的矮案后面，水袖垂落在膝上，面容在褪色的光里逐渐褪色。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双辉煌金瞳，像是透过他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回去吧，”他轻声说，“这点梦境投影的力量耗尽了。”
徐还陆连忙道：“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
戏子皇帝微微偏头：“什么？”
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消散。徐还陆着急，大声道：“余山水……余山水还好么？”
戏子皇帝一愣。那是在这场漫长的对话里，他第一次露出意外的神情。然后他静静地看了徐还陆一眼，一笑点头：“东君安好。”
徐还陆连忙摇头：“不是，我问的不是东君，是余山水！”
戏子皇帝没有回答了。
金色的阳光彻底消散，偏殿沉入黑暗。他的面容在暗影里变得模糊不清，那双沉静的眼睛最后看了徐还陆一眼，然后随着一切消失。
徐还陆握着不知梦密钥站在原地，忽而明白。
其实问而不答，就是答案。
他深深吸一口气，收起所有心思，走出了秦使的梦境。
现在还差两块不知梦的令牌了，那下一个就去刘大家的梦境——
眼前飘过一个光点。
欸，这不是齐规的梦境么！他灵力波动也挺大的。
徐还陆伸手一点，投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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