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脚下的宫道比他整座县城都要宽阔。
青石铺就,每一块都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两侧高耸的玄黑宫墙。
墙内隐隐传来编钟的声响,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透过来的余韵。
引路的宦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无声,不用回头便确认秦使跟了上来。秦使看不穿他的修为。应该说,他今日见到的大多数人,他都看不穿修为。
秦使跟在他身后,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袖中。他今天穿的是文官袍,袖口宽大,摇曳拖沓。
宫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侍卫,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秦使从他们的站姿和呼吸节奏就能看出来,这些侍卫都上过战场。
他们的眼睛不看他,偶尔会看的是他头顶的天空。
那里有一层极淡的灵光,是护京大阵的阵壁。
他抬头看了一眼,阵壁上偶尔闪过几道细密的灵纹,流转不息,像是在呼吸。
他在北境见过类似的防御阵法,但规模远不及此。
那时候他是军侯,曾跟着将军在阵图前推演过平京的防御体系。
将军说平京的护京大阵是大秦最顶尖的阵法师自古以来日日精进不断修改的,阵壁的灵路走向和北境的临时阵法完全不同。
当时他站在将军身后,对着那张泛黄的阵图看了很久,心想这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见一见。
此刻他站在这面阵壁之下,仰着头,膝盖隐隐作痛。
“大人。”宦官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到了。”
秦使低下头。
宫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后是一处偏殿,殿前种着几株槐树。
树影婆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他正了正衣冠,右膝在弯曲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响,钢钉在骨槽里摩擦的声音。
在北境他从来不在乎这个声音,雪地里风声大,谁也听不见。
但这条宫道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觉得这一声咔哒响能传遍整座皇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徐还陆一直飘在他的身后。
他是个小土包子,也没有来过这么壮观的地方。大秦,更是一个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足之境。
而所居平京最高处的那个人,又是皇帝又是圣人。
俗世的权力和修道的尽头他都历遍。
这样的存在,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徐还陆的心里不禁地涌出了和秦使如出一辙的忐忑。他还用过这位皇帝赠送的黯然销魂剑,虽然后面被他改名为不穷剑……并且用来和池文州交换长思剑了。
殿不大,玄黑的梁柱没有描金,石阶上也没有雕龙。金色阳光从高窗透入,落在殿中那张矮案上。
年轻的皇帝坐在矮案后面。
水袖垂落在膝上,锦缎的光泽在日光里显得陈旧而安静。那是花旦的戏服,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袖口的滚边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脸上没有上妆,脸容如玉。
脖颈上横着两道交叉的旧疤,年月久了,疤痕已经变成浅褐色,但依旧清晰。戏袍是旧的,伤疤也是旧的。他穿着旧戏袍,坐在沉黑的殿中,坐在金色的阳光里。
秦使跪下去的时候,右膝磕在青石地面上,钢钉在骨头里刺了一下。
他忍着没有皱眉。
年轻的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臣秦允,拜见陛下!”
秦使跪在那里,等着。
他心里有很多话,很多疑惑,但是他没有说。
皇帝也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秦使,像是沉溺在了旧时光之中。
那沉默拖得很长。
金色的阳光从高窗里照进来,落在矮案上,落在戏袍的裙摆上,落在年轻的皇帝身上。
秦使跪在那里低着头,但是能感觉得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光阴涓涓流淌一地。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秦大人,回去吧。”
秦使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目光忪怔。
皇帝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召他来,他只是看了秦使一眼,就让秦使回去。
这个人现在是皇帝。
皇帝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摩。
于是秦使什么都没说,顺应了旨意。
秦使站起来的时候右膝又咔哒响了一声。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偏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他的官袍上,暖的。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他站了片刻,然后沿着那条很长的宫道往回走。引路的宦官在前面等着他,看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转身继续领路。
秦使跟在他身后,拢着袖口。
他不明白。
他在宫道上走了很久。阳光从玄黑的宫墙上慢慢滑落,宫道渐渐沉入暮色。
戏子皇帝说了和十七年前一样的话。
十七年前,因为那两个打上门来的孩子,他去追查了一个叫做秦都的戏子的下落。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查到。
上面压得紧,户籍被抹过,知情的人都闭口不言。可秦使在当县令之前先当了几十年的军侯,稍有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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