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无垠黑暗。
头顶没有日月，脚下没有厚土，四面八方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可就是这漆黑之中，却浮动着数百点银白色星光，他们静静悬浮，幽冷而孤寂。
夏皇伸出食指，朝其中一枚星光轻轻一点。那点星光立刻拉近，在耿昊眼前放大。
耿昊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星光，而是一个身穿黑袍的人族修士，他静静地坐在虚空中，浑身没有半点生气，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这个人，耿昊不认识。
但那身黑袍，耿昊却熟悉的很。
通体漆黑如墨，只在袖口和领口处隐隐有几道暗银丝线，像云，像雾，又像锁链。
袍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似有生命般沿着袍褶缓缓游走。
正是弥天卫的制式服装。
夏皇一手缔造的弥天卫，传闻中神出鬼没、执行着最阴暗，隐秘任务的皇朝鹰犬。
可眼前这个弥天卫，哪还有半点鹰犬的凌厉，只剩一副如入定老僧般的枯寂模样。
就在耿昊凝神注视时，黑暗中骤然扑出一头恶鬼。那鬼物通体漆黑，青面獠牙，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径直扑向弥天卫卫士。
奇异的是，弥天卫没有任何反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任由恶鬼钻进他的身体。
耿昊看得几乎要叫出声来。
下一刻，弥天卫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浑身骨骼发出咯咯的爆响，整个身躯像是被丢进了熔炉里，被反复揉捏、拉扯、砸碎，变化成各种狰狞恐怖的形状。
显而易见，他正在承受非人的痛苦。
耿昊看得目瞪口呆：“他为什么不反抗？”
夏皇：“因为人族需要这份恶鬼之力。而想要拥有这份恶鬼之力，就必须承受万鬼噬魂之痛。”
耿昊心底发寒，连呼吸都滞了一滞：
“这里……究竟是哪？”
“赤霄城中心城区。”夏皇淡淡道。
“什么？”耿昊惊骇出声。
夏皇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没听错，这里就是赤霄城中心城区。”
“皇朝四百八十城，每座城池中心都建有一口锁魂井。弥天卫负责镇守，外人不得入。”
耿昊目瞪口呆。
中心城区乃是赤霄城最神秘的区域，他一直以为，这里是城内最安全的地方。
可谁能想到，这里竟然藏着如此黑暗。
他环顾四周，只觉那无边的黑暗像活物一样在缓缓蠕动，不禁问道：“那这片黑雾又是什么？”
夏皇伸手抓起一束黑雾，递到耿昊面前：
“仔细看。”
耿昊低头探查。
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哪里是黑雾，分明是无数妖蛮的神魂碎片。透过那些碎片，他甚至能看到妖蛮的一生：
从荒山野岭中懵懂初生，到饮血啖肉逐渐强大，再到被某一柄不知名的灵剑斩下头颅。
而在那碎片最深处，残留着的，全是对这个世界极致的怨恨，浓得几乎要从雾气里滴出来。
“所以，你口中的锁魂井……”耿昊缓缓抬头，眼中满是震动，“就是一片冤魂海。”
夏皇没有反驳，只将手中那捧“黑雾”轻轻撒开，任它重新融入四周。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柄极锋利的刀，将尘封八万年的真相缓缓剖开：
“十万年前，初代夏皇走出黑暗，手持火把，在大陆中心立下人族第一座城。其后历经征战，人族有了第二座城、第三座城……直至八万年前，人族帝君彻底陨落，九文宫堵死两界通道。”
“彼时，人族已经拥有四百八十座城池。后有上古先贤，以四百八十座城池为中心，铺设了一座覆盖皇朝所有地域的阵法集群——九州山河。”
“这个大阵只有一个作用：抽魂。”
“凡殒命于皇朝境内的妖蛮，无论何种修为，上至妖王妖尊，下至山野野兽，只要身死，魂魄便会被大阵收走，转移到城池中心的锁魂井内。”
“八万年了，四百八十座锁魂井内，早已蓄满了谁也算不清的妖蛮魂魄。”
耿昊站在那无边的黑暗里，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为何要收集如此多冤魂？”
他偏头看向耿昊，眼中有疲惫，有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带人族离开，尤其其中许多还是凡人，这条路，要比预想中难得多。”
“万灵皆由本源孕育，离开这个世界，无异于在割裂本源，若真到了那一日，非但妖蛮九族会阻挡，便是魔神也会亲自出手，留下人族。”
“彼时，人族将会底蕴尽出，应对仙界，大荒，暗世界围剿，而托举城池离开世界的重任……”
他转头看向下方数百点星光，眼中多了几分愧疚：“他们坐在冤魂海中，万年如一日，不是不敢反抗，而是不能反抗。
“他们要用自己的血肉与魂魄，去驯化、去承接、去转化这份由八万年怨恨堆积成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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