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东来——不过神通修为。
他连剑门关的边都摸不到,进入迷雾就是死。
话音刚落,一个粗粝的声音陡然响起。
“不,他可以。”
铁塔从身后的迷雾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老样子,锃亮的光头,魁梧的身板,腰间别着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
稍有不同的是,他身上全是血,久战厮杀后的精神也有些萎靡,不像个黑市贩子,更像个屠夫。
他走到张东来身边站定。
随即,从腰间抽出烟袋锅,摸出一枚极品灵石塞进烟锅,而后,咬住烟嘴儿,深深吸了一口。
一口灵烟下肚,他萎靡的精神稍好了一些。
他凝望了张东来片刻,目光复杂之中还带着几分愧疚,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耿昊诧异地看向铁塔。
他认识铁塔很多年了。
张东来介绍他认识的。
早年间他初到赤霄城,进城外猎妖打野,得了些见不得光的货,就是通过铁塔销赃的。
这个光头老汉在黑市里混得极开,战力深不可测,抽灵石当烟叶,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至于张东来和铁塔的关系……
耿昊也一直没摸透。
但两人之间绝对有渊源。
他问过张东来,从未得到过明确答复。
铁塔又猛吸了一口灵烟,抬起头,朝耿昊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在坦陈一个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
“不用猜了,我就是那个逃兵。”
耿昊愣住了。
什么情况?
不是,你这浓眉大眼的,也能当逃兵。
他看看铁塔,又看看张东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时候,不适合问话。
铁塔没有再解释。
他拍了拍张东来肩膀:“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我不告诉你,完全是为了你好,现如今……”
他看向剑门关方向,苦笑。
“剑仙陨落,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实事求是讲,我们确实当了逃兵,也背叛了剑仙,但我没有背叛剑阁,更没有背叛人族。这不是解释,而是一个父亲对一个儿子的承诺。”
“现在,你还要去那道城墙吗?”
张东来握着剑柄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铁塔,看着这个藏了大半辈子、此刻终于站出来的“逃兵”,眼眶通红,但语气没有任何动摇:“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那里。”
铁塔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终于卸下了什么的坦然。
“也好。”
“我也好久没回去了,是时候回去看一眼了。”
张东来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里大半辈子的问题:
“当年的事——你到底为什么……”
“有光明就有黑暗,如果说,剑门关是剑阁光,话,那我做的事,就是剑阁的暗。”铁塔转过身,望着那片吞没了剑门关的灰雾,声音沙哑而平静,
“走吧,路很长我慢慢说给你听。”
铁塔收起烟袋锅子,摸出了灵剑。
摆明了是要以杀伐开路。
张东来攥紧了阔剑。紧跟其后,临进迷雾前,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朝耿昊咧嘴笑了一下,还是那副招牌式的笑脸,却多了几分释怀。
来时路,逃兵铁塔未能扶着他成长。
去时路,父亲却愿意为他保驾护航。
仅此一点,便可以解释许多事。
他爹不是孬种!
他爹是一个响当当的好汉!
张东来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股子耿昊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的洒脱肆意和朗朗畅快。
“铁子,此一别……后会无期!”
……
耿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缓缓没入灰雾,直到被浓雾彻底吞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东来时,二人彼此互相设圈套,最终自己技高一筹,白得孟夫子灵牛。
他想起二人狼狈为奸,一起做黑心买卖,往剑门关倒腾“发春”版布丁丹,大发横财。
他想起张东来在耿耿生日那晚自斟自饮,把自己灌倒之后趴在桌上,闷闷地说的那句——兄弟,哥哥对不住你!
……
往事种种,皆如尘烟。
望着那吞没二人身影的迷雾,耿昊嘴唇翕动,喃喃重复了一遍那句悬在风中、久久不散的话。
“兄弟,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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