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
赤眉剑仙站在城墙之上,一身红衣早已被血染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她手中长剑断了半截,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创口,灵力几近枯竭。
她身后的城墙上,人族将士的遗体堆叠如山。
但她没有退。
也不想退。
然后她看见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忽然涌出了一道白线。
那是无数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破旧不堪的旧战甲,持着几十上百年前的刀剑,沉默地、坚定地、从四面八方涌向剑门关。
有瘸腿的,有缺了胳膊的,有瞎了眼的……
赤眉剑仙那只握剑的手,狠狠抖动了一下。
妖蛮大军也看到了那片白发。
妖蛮统帅皱起眉头,他不理解。
这些老得连刀都握不稳的人,来送死吗?
但他很快就不这么想了。
因为那些老人爬上城墙后,没有半刻停歇。
第一个老兵撞进妖蛮阵列时,用胸口顶着妖猪獠牙往前冲,任凭獠牙把自己捅穿,然后瞬间燃烧生命神魂,将榨取来的全部威能灌注到手中铁剑之上,刹那间,剑身炸出三尺寒芒,将那头妖猪连同身后的三名妖兽一同斩成两截。
老兵倒下去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第二个老兵紧跟着扑上去。
他任凭妖狼一口咬在自己身躯之上,张开双臂死死抱住妖狼的脖子,然后爆掉了天命灵种。
轰的一声,一人一狼同归于尽。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
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从登上城墙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人想过要活着下去。
他们的战法只有一种:
冲上去,抱住最近的敌人,燃烧自己。用这身老骨头里最后一点血肉,炸出最后一点光。
妖蛮阵列开始松动。这群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妖蛮精锐,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他们不怕死士。
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死士。
不见疯狂,也不见走投无路的挣扎,而是沉默的、平静的、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宴席。
城墙上,妖蛮大军的进攻锋线硬生生被这片白发洪流撞退了百十步。
妖蛮统帅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群白发老卒的冲击,竟然在短短一炷香之内,将他麾下精锐打得阵脚大乱。
他们不是靠修为碾压,不是靠战阵配合,他们靠的是一换一、一换二、一换三。
用命填。
一个人填不动的,用两个人填。
两个人填不动的,就用十个。
这些老人,完全不要命。
一辈子的力气好像都用到了这一刻。
但是……
人族无路可退,他同样也无路可退。今天如果夺不下剑门关,不在三界合一之前,打出一份可以交差的战绩,妖族帝君临世,死的就是他。
他下达了全军压上的战令。
兽族最不怕消耗。
但就在这时,那些白发老卒中,忽然有人唱起了歌。那声音沙哑、苍老、走调得厉害,断断续续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一个声音,
两个声音,
十个声音,
百个声音。
……
那片白发洪流中,每一个老卒都在唱。
他们唱得并不整齐,有人跟不上调,有人只记得几句词。但那是人族的战歌,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魂,是千百年来他们梦里都在哼的歌。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从剑门关的城墙上冲天而起,压过了妖蛮的战鼓,压过了旷野上的风声。
没有阵法,没有战术,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甚至连像样的抵抗都算不上。
但他们用一种最原始的、最笨拙的、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碰硬,逼退了妖蛮大军。
为守关将士争取到了片刻喘息之机。
但对此,没有人感到高兴。
所有人族将士,眼眶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些还活着的年轻将士们,一个个咬碎了牙关。
……
“柱子!柱子!”武山鹰眼看武家村耆老燃尽一切,连同三个妖兽一同炸成碎肉,眼睛都红了。
“你是不是在偷懒?灵炮怎么哑火了?”
柱子一身血污,狼狈不堪。
左耳朵少了半截,是被一头妖狼咬掉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把他那件本就脏得不成样子的兵服染得更深了一层。
他嘶哑着嗓音道:“村长,没炮弹了。”
武山鹰回头一看,整个人当场就愣住了。
开战伊始,他这个防段足有上千号修士、近万名力士。如今一番血战之后,死伤十分惨重。
目前站着的,撑死了也就还剩下五六千号人,并且,每个人状态都差到了极点。
兜里丹药都耗尽了,完全没有办法补充灵力,只能趁着老兵争取过来的这片刻时间恢复体力。
目光再扫过灵炮阵地,当场傻了眼——刚刚传令兵带上来的物资像山一样高,如今全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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