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二十米的谎言
我攥着那把登山镐,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镐尖深深嵌进冰壁,整个身体的重量就悬在这几十厘米的金属上。
脚下是六百米的虚空。
风声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像无数只手拽着我的裤腿往下扯。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薄冰,每呼一口气,冰碴子就簌簌地往下掉。
“老陈!还有多远!”
我仰起头朝上方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也不知道传没传过去。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晃,然后我看见老陈的冰爪在我头顶三四米的位置,正踢进冰壁里。
“快了!还有五十米!”
又是五十米。
三个小时前他就说还有五十米。
我们在这个鬼地方已经爬了六个小时。出发时是清晨六点,天边刚泛鱼肚白,现在头顶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珠峰北坡的冰壁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我们两个渺小的光点困在正中央。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冰面上。
氧气稀薄得像是用筛子过滤过,每一口都吸不到底。肺里火烧火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时不时飘过几颗黑点。
坚持住,我对自己说。就差最后一段了。
我叫沈默,三十五岁,自由登山者。
这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一个没什么正经工作、靠接点户外品牌的广告赞助满山跑的疯子。登过阿空加瓜,爬过麦金利,去年刚从乔戈里峰活着回来——同行的三个人,有一个永远留在了C4营地。
这次是珠峰。
北坡,传统路线。不是什么技术难度最高的路线,但对我有特殊的意义。
十二年前,我第一次来珠峰。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大学毕业,不知天高地厚,揣着打工攒的两万块钱就敢来爬世界最高峰。向导是个藏族汉子,叫多吉,比我大十岁。他看了我的装备,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摇头。
“你过不了北坳的。”他说。
我不信。我年轻,有劲儿,觉得自己能征服一切。
后来我确实没过去。不是因为体力,是因为经验。在冰裂缝区踩空了,整个人往下掉,是多吉一把攥住我的安全绳,把我从裂缝边缘拖回来的。他半个身子悬在外面,冰爪踢碎的冰碴子掉了我一脸。
那天晚上在帐篷里,他给我煮了一壶酥油茶,说了一句话。
“登山不是征服山,是征服自己的恐惧。你还没学会。”
第二年,我又去了。
那一次我爬到了七千米。下撤是因为天气,多吉说再往上就是送死。我不甘心,但还是听了他的话。
第三年,七千四。
第四年,七千九。
每一年我都在进步,每一年我都离顶峰更近一步。多吉一直陪着我,每年都带队,每年都在北坡的冰壁上等我。
第五年,我本来应该登顶的。
但那年多吉没来。他带着另一支队伍走南坡,遇到了雪崩。
尸体没找到。
我在珠峰大本营等了他一个月。每天看着北坡的冰壁,想着十二年前他从裂缝里把我拽出来的那个瞬间。
后来我离开了。七年没再碰过登山。
今年我三十五岁了。多吉要是活着,今年也该四十五了。
我想在还能爬得动的时候,替他去一次峰顶。
“老陈!小心!”
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我猛地抬头,只见一团黑影从头顶十几米的地方砸下来——是一块脸盆大的冰,被老陈踢松了。
我来不及多想,整个人死死贴紧冰壁,把头埋下去。
那块冰呼啸着从我身侧掠过,距离我的肩膀不到半米。它翻滚着坠向深渊,消失在黑暗里。好几秒钟之后,我才隐约听见一声沉闷的撞击。
老陈在上面骂了一句脏话。
“没事吧?”
“没事。”我的声音在发颤,但应该听不出来。
老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歇两分钟,缓缓。”
我把额头贴在冰上,大口喘气。
老陈全名叫陈建国,今年四十八,是个老登山了。他不是那种电视上常见的职业登山家,登山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的正经工作是高山向导,专门带那些有钱的客户爬珠峰。带一个客户上去,收费三四十万,听起来不少,但每一分都是拿命换的。
这次他不是来赚钱的。
“我带了十一年队,带了四十多个人上峰顶。”出发前一天晚上,他坐在大本营的帐篷里,就着一盏头灯擦冰爪,忽然开口说话,“四十多个人,你知道有几个是真正靠自己的?”
我没吭声。
“十个都不到。”他抬起头看我,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剩下那些,都是靠我们这些向导用绳子拖上去的。拖上去,再拖下来。有些人拖下来了,有些人……没拖下来。”
他低下头继续擦冰爪。
“去年有个客户,女的,五十多岁,身体条件其实挺差的。但她特别想登顶,说这是她亡夫的遗愿。我带着她,一路拖到八千五。那天的天气其实已经不行了,风太大,能见度太低。我说下撤,她不干,跪在雪地里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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