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唐妍：“所以你也不要被‘民国’‘淑女’这些概念框住。林婉儿首先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有着那个年龄所有的喜怒哀乐。然后才是她所处的时代赋予她的特质。”
这番话让唐妍豁然开朗。
傍晚时分，课程接近尾声。高媛媛突然问：“唐妍，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帮你吗？”
唐妍老实摇头。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高媛媛的眼神变得悠远，“有天赋，有热情，但缺少指引。我当年很幸运，遇到了几位好前辈。现在轮到我了，我想把这份幸运传递下去。”
她顿了顿：“当然，还有张煜的原因。他很少这么看重一个新人，我相信他的眼光。”
“张导...对您来说很重要吗？”唐妍小心翼翼地问。
高媛媛笑了：“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他救过我的职业生涯，在我最低谷的时候给了我最需要的角色。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得。”
她没有细说，但唐妍能感觉到背后的故事很深。
离开时，高媛媛送她到门口：“试镜在下周三，胡玫导演喜欢演员做足准备，但也喜欢看到临场发挥。把握好平衡。”
“我会的，谢谢媛媛姐。”
“加油。我相信你可以。”
走在冬日的街头，唐妍抱紧怀里的资料。这些纸张的重量，是知识的重量，也是期待的重量。她忽然明白，自己承载的不仅是自己的梦想，还有许多人的善意和信任。
这份重量让她脚步沉重，却也让她步伐坚定。
……
周三上午九点，唐妍站在华影集团大楼前。这座位于CBD核心区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她感到一丝寒意——这是王忠军的地盘。
试镜在十八层的会议室。唐妍到达时，外面已经等了七八个女孩，个个年轻漂亮，有的还是戏剧学院的在校生。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调整呼吸。
“唐妍？”一个熟悉的声音。
抬头，竟是景恬。她今天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显然是来参加试镜评审的。
“景恬姐。”唐妍起身。
“别紧张，胡玫导演很公平。”景恬的笑容无懈可击，“不过今天来试镜的都很优秀，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压力。唐妍保持微笑：“我会尽力的。”
景恬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会议室。
试镜顺序抽签，唐妍排在第六个。前面五个女孩进去的时间都不长，出来时表情各异。轮到唐妍时，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会议室很大，长桌后坐着五个人：导演胡玫，制片人，编剧，以及两位副导演。景恬坐在制片人旁边，对她微微点头。
胡玫导演六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神情严肃。她打量了唐妍几秒：“开始吧。”
试镜分为三个部分：台词朗读、情景表演、导演问答。
唐妍抽到的台词片段是林婉儿在父亲葬礼上的独白。这段戏情感层次丰富，从不理解到悲伤，从悲伤到愤怒，最后归于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她站定，闭上眼睛三秒，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不是十八岁女孩应有的眼神，而是一个被迫一夜长大的人的眼神。
“父亲常说，乱世之中，守业比创业更难...”她的声音起初颤抖，逐渐坚定，“他守了一辈子，守住了家业，守住了名声，却守不住自己的命。这个时代，公平吗？天理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所有的情绪都内敛成一种冰冷的锋利。当她说到“我会继续守下去，直到守无可守”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
表演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胡玫导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情景表演。题目是：林婉儿第一次收到情书。”
没有剧本，没有提示。唐妍需要完全即兴发挥。
她走到窗边，想象那里是林婉儿的闺房。拿起不存在的信，拆开，阅读。起初是惊讶，然后是羞涩，接着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动荡年代，爱情是奢侈品。
她把信折好，藏进梳妆盒的夹层。动作轻柔，像在埋葬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一个既甜蜜又苦涩的微笑。
“Cut。”胡玫导演说，“可以了。现在回答问题：你认为林婉儿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唐妍思考了几秒：“不是家道中落，不是时代动荡，而是她看得太清楚。她清楚地看到家族的命运，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这种清醒，是她最大的痛苦。”
胡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如果让你加一场戏展现这种痛苦，你会加什么？”
“一场她烧毁自己日记的戏。”唐妍不假思索，“日记里记录了她所有的少女心事、理想憧憬。烧掉它们，意味着她彻底告别了少女时代，接受了自己必须承担的责任。”
“很好。”胡玫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
这个问题唐妍准备过，但她没有用准备好的答案。她说出了真实的想法：“因为林婉儿让我看到了女性在历史中的韧性。她们可能不是史书的主角，但她们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了历史的书写。我想把这种韧性呈现出来。”
胡玫看着她，良久：“回去等通知吧。”
唐妍鞠躬离开。走出会议室时，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审视，有欣赏，也有警惕。
试镜全部结束后，胡玫导演问评审组意见。
“唐妍的表演最有层次。”编剧说，“她理解人物深度，不是浮于表面。”
“但她的知名度最低。”制片人皱眉，“这个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但对推动剧情很关键。用新人风险太大。”
景恬开口了：“我倒觉得可以用她。胡玫导演的戏向来以挖掘新人着称，唐妍现在有热度，《惊蛰》马上要参加柏林电影节，到时候国际曝光一上来，知名度问题就解决了。”
这话说得漂亮，但胡玫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看了景恬一眼：“你好像很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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