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庄子，被日头晒得懒洋洋的。池塘里的荷叶铺了满满一池，几朵荷花半开着，在微风里摇摇晃晃。
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全部喊出来。
李复从九成宫回来了，站在书房的桌案前。
桌案上放着他栽种下的辣椒，如今已经挂满了红彤彤的辣椒，李复小心翼翼的将它们摘下来。
李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怀里抱着鹿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
原本李复是想着把李承乾也带回来，不管是在长安还是在九成宫，都忙活这么久了，也该是时候歇歇了。
但是李二凤不放人，说等把禄东赞打发走了，松州的事情彻底了结，再给李承乾几日休沐，让他到庄子上这边来，在此之前，就别想了，九成宫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太子处理呢。
李复还据理力争了几句。
什么叫九成宫里有一大堆事等着太子处理？
那都让太子处理了，皇帝处理什么？
李二凤梗着脖子说这叫为君父分忧.......
反正说了一大堆，李复没把人带回来。
但是也气着李二凤了。
不亏。
院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清亮得像是要把知了都比下去的声音：“王叔！婶婶！我回来了！”
李丽质裹着一阵风闯进院子，一身月白色的短打衣裤，袖子卷到手肘，头上戴着一顶草编的斗笠，斗笠歪歪的，差点挂在后脑勺上。她的脸被晒成了浅浅的蜜色，额角全是汗。
一双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廊下，这才缓了脚步，伸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挂在了廊下。
李韶听见动静，抱着孩子起身，来到中厅。
“丽质。”眼神里带着惊喜。
李复也放下手上的辣椒，迎了出来。
“可有好些日子没回来了。”
李丽质嘿嘿一笑。
“热死我了！今年的夏天怎么这么不讲道理，我在外头，还真是热的受不了。”
李复笑了笑。
“以前孙道长可是说过，说你受一受热，只要不中暑，那就是好的。”
“小桃，去拿一大壶酸梅汤来。”李韶赶忙吩咐着小桃。
“是。”小桃应声，急匆匆的出了院子。
“瞧你这风风火火的样子，路上没停歇？”
“歇了，怎么没歇？”李丽质笑道：“但是这个时辰，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
屋子，翠竹捧了碗凉茶出来，递给了李丽质。
李丽质接过翠竹递来的凉茶，仰头灌了大半碗，抹了抹嘴。
“就是在渭河边歇的，水浅，我还下水洗了把脸呢。”
“快先进屋子，凉快凉快。”李韶让李丽质赶紧进屋。
李丽质摇了摇头。
“婶婶，不着急，还有个人呢。”
“嗯？”李韶疑惑。
李丽质话音落下，院门口，又一个人影在老赵的陪伴下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
武媚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半臂，手里还拿着两本册子，姿态端稳，像是刚从哪处案牍边起身，连衣褶都还保持着一种克制的齐整。
她在院门口站定，不急着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
得了李复的颔首示意后，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拜见老师，拜见师母。”武媚来到院子里，微微屈身行礼。
“快免礼，大热天的，就别在外头晒太阳了，都到屋子里来。”
一行人进了屋子，李韶唤来了嬷嬷，把鹿儿抱了回去。
李韶拿着手帕，走到李丽质面前。
“你看看你，额头上还沾着草叶呢。”
李丽质愣了一下，抬手胡乱摸了两下，没摸到。
李韶伸手，拿着帕子仔细擦过。
“你啊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家的，在外吃这么些苦，累不累啊？”
李丽质摇摇头。
“不累，婶婶，王叔，这一趟我出去了得有两个月，背着行囊又走了好多地方。”李丽质说道：“我亲眼见着，百姓们的日子，过的比之前好了，朝廷安稳，连年丰收，大家都有饭吃，有衣裳穿了。”
“离开长安，我见识的越来越多，阿耶阿娘坐在宫中，听不到这些声音，但是我可以替他们去听一听。”
李韶擦完她额角的汗，手里捏着帕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出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
李丽质虽然是宫中的公主，可是在王府里的待遇，跟家里的长女也没什么区别，两人看着她在外头奔波，也是觉得心疼。
但是李复知道，这是李丽质喜欢做的。
她得到了宫中所有孩子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自由。
“你这一趟，走了哪些地方？”李复好奇询问。
李丽质立刻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先去了渭南，那边今年雨水好，麦子收成不错。然后在华山脚下停了几天，有几个村子闹痢疾，我帮着开了几副药方，稳住了。后来沿着官道往东走了几十里，在一个镇上住了三四天，镇上有个老医者，我跟他学好些日子呢。”
李丽质一口气说下来，像是在倒一袋攒了很久的珠子，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
小桃端来了酸梅汤，给两人倒上。
“那你们这一路，住得好不好，可有遇到麻烦？”李韶还是比较关心这个。
毕竟是女孩子家，便是带了护卫出去，她人在外头，不管是宫中还是这边家中，也是有一份担忧。
李丽质想了想：“有时候住客栈，有时候借宿在百姓家里。有一回在一个村子住了一晚，那户人家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我们住，自己一家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第二天还非要把新蒸的馍塞给我们路上带着。”
“还是武媚聪明，临走的时候偷偷给他们在枕头底下放了一串钱。”
她转头看了武媚一眼，笑得眉眼弯弯。
“那几串钱，是公主的。公主说走的时候要留些东西给人家，又不肯自己去放，才让我去的。”武媚语气平淡。
“我给人家，人家没收嘛。”李丽质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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