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入魏郡地界,某种无形的、混杂着焦土、荒草与隐约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远比信都周边更为浓烈。
目之所及,首先攫住人心的,是战火肆虐后遗留的狰狞疤痕。官道两旁,每隔数里,便可见到村庄的残骸——那已不能称之为村落,只是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黑色疮疤。焦黑的屋架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刺向灰白的天空;坍塌的土墙掩埋了曾经炊烟袅袅的庭院,荒草从碎裂的灶台、倾倒的磨盘中蔓生出来,已有齐腰之高。一些断壁上还残留着乌黑喷溅状的痕迹,在懂行的人眼中,那是干燥发黑的血迹。散落的破陶罐、锈蚀的农具、甚至偶尔可见的半截生锈环首刀,沉默地诉说着一年前那场席卷一切的浩劫。道旁沟渠中,时可见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白骨,零散地半埋于淤泥枯叶之下,分不清是死于兵燹,还是殁于随后的饥荒疫病。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狗在废墟间逡巡,眼神警惕而贪婪。
田野更是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土地彻底荒弃,蓟草、蒿莱、荆棘肆无忌惮地蔓延,形成一片片枯黄萎顿的荒原。许多田埂、阡陌的痕迹已被野草吞噬,难以辨认。偶尔能看到零星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虫子,在荒草丛中佝偻着寻觅可能残留的野生谷穗或可食草根。那是尚未被收容或不敢靠近官道的流民,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脸色是一种长期饥饿导致的青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对途经的车马保持着本能的、木然的警惕与距离。王芬甚至看到一处低洼地,几具用破草席草草覆盖的尸首横陈,引来成群乌鸦盘旋起落,哇哇的叫声凄厉刺耳。随行的年轻吏员忍不住以袖掩鼻,面露恻然与不适。
“使君,这一带是去年黄巾贼‘地公将军’张宝部与卢植将军麾下官兵激战最烈处之一。”护卫首领的声音低沉,指着远处一片地势稍高的、光秃秃的丘陵,“彼时官兵倚丘结寨,贼众轮番攻打,尸积如山,漳水支流为之断流数日。战后,附近百姓逃亡殆尽,田地荒芜,盗匪滋生,直到孙太守今年春夏之际,遣郡兵反复清剿,又将流民编队,才开始有人敢于回来,尝试垦殖。”
王芬默默颔首,目光扫过那些废墟与荒田,心中沉郁。这就是朝廷与地方奏报中轻描淡写的“冀州初定”、“民生渐复”背后的真实景象。黄巾之乱虽平,但它撕开的口子,释放出的苦难与破坏,远非一纸捷报所能掩盖。
然而,随着车队继续向南,深入魏郡腹地,接近邺城辐射的范围,景象开始发生缓慢而确实的变化,如同在一幅巨大的、灰暗的死亡画卷上,逐渐点缀出些许笨拙却顽强的生机笔触。
荒田依然占据视野的大部分,但明显能看到越来越多被重新整理过的土地。那些土地上的荒草已被烧荒或铲除,翻出湿润的新土,一道道田垄被重新垒起,虽然还不够笔直整齐,却显露出人工劳作的痕迹。田亩之间,有农人扶犁驱牛(更多的是人拉犁),缓慢而坚定地破开板结的土地;有妇人孩童跟在后面,弯腰捡拾石块草根;更远处,可见三五成群的青壮,在统一指挥下挖掘修整沟渠,将远处漳水的支流引向干涸的田地。这些人大多依旧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劳作时的神态,与先前所见荒原上觅食的流民已有不同——那是一种专注于眼前活计、带着些许渺茫期望的凝神,而非全然麻木的绝望。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几处规模较大的垦区。那里聚集了上百人,如同工坊般分工协作:一部分人砍伐灌木荆棘,堆积起来烧制草木灰;一部分人用简陋的工具平整土地,划分区块;还有人负责搬运木石,修建临时窝棚和储存农具种子的仓房。秩序虽然还说不上井井有条,却罕见散漫混乱。队伍中,可见到身穿粗布短褐、但腰间系着不同颜色布条以示区别的人来回走动,时而指点,时而与劳作者交谈,甚至亲自动手示范。他们手中或拿着简陋的木板图样,或握着炭笔与粗糙的纸册记录。
“使君,前方五里便是‘安民屯’第三处垦点。”护卫在车旁的骑从见王芬注目,低声禀报,“按魏郡郡府月前发布的‘流民编户授田令’,此片区域规划安置流民三百户,每户授荒田五十亩,头两年免赋,第三年始纳什一之税。郡府提供第一批粮种、部分最简陋的农具,并派遣或招募‘劝农使’、‘屯长’督导垦殖,组织兴修小型陂塘水渠。据我们昨夜在前面驿站听本地驿丞提及,此处垦点因靠近旧有灌溉遗迹,进度在郡内算中上,若能赶在入冬前完成土地初步整理并播下宿麦,明年夏收便有指望。”
王芬“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正与几个老农蹲在地头、对着土地比划讨论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穿着与农人无异的粗布衣,但浆洗得干净,头上未戴冠,只用布条束发,肤色黝黑,手上沾满泥土,此刻正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认真,全无寻常官吏面对百姓时或倨傲或敷衍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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