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医疗机构代表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柳河县医院院长吴志远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一个字都没写。
李东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坐。”他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右手边是分管医疗卫生的副省长马万里。马万里五十三岁，在省政府班子里排第四，分管工业的时候跟孙立德搭过班子，孙立德出事之后他一度被调整分工，接过了医疗卫生这块烫手山芋。此刻他坐在李东沐旁边，面色平静，但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茶杯。
“今天的座谈会不做汇报，不做表态，只谈问题。”李东沐开门见山。
“卫健委的调查报告我已经看过了，数据很详实，问题分析得也很透彻。但报告是报告，我想听听在座各位的真实想法。尤其是基层的同志，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建议，今天敞开了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了同一个方向——河州医大附属医院院长韩孝章。
韩孝章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他六十出头，身材清瘦，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笔挺的白大褂——在一屋子西装革履的官员和院长中间，这件白大褂显得格外扎眼。
他在医疗系统干了一辈子，是全国心血管介入治疗领域的权威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河岳省医学界的头把交椅坐了整整十五年。
他不开口，别人都不敢先说话。
韩孝章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带来的分量。他慢慢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又慢慢地合上，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李东沐身上。
“李书记，既然您让大家敞开了说，那我就先说几句。”韩孝章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从容和笃定。
“省里要推医疗改革，要补基层的短板，这个方向我举双手赞成。我是从乡镇卫生院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基层缺医少药的情况，我比在座很多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问题是，怎么改？我听卫健委的同志说，省里的初步思路是要搞三甲医院对口帮扶、骨干医生强制轮岗、基层特殊津贴。”
“坦率地说，这些办法不是没搞过，十年前省里就搞过一轮‘百名专家下基层’，结果怎么样？人下去了，手术做不了——基层医院没有设备。设备配了，没人会用——培养一个能独立做心内介入的医生，至少需要五到八年。”
“等人才培养出来了，人家一个辞职报告递上来，去沿海城市拿五十万年薪去了。这些年的教训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医疗的事，急不得。”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学生上课。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你李东沐想动医疗，我尊重你的想法，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东沐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才点了点头：“韩院长说的这些，都是实情。但我问韩院长一个问题。”
韩孝章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河县医院去年急性心梗抢救成功率不到省城三甲医院的三分之一。原因不是技术差——柳河县医院心内科的主任是韩院长你带出来的学生，技术是过硬的。”
“问题是柳河县医院没有介入治疗的条件，病人从进院到血管开通的时间中位数超过九十分钟，国家标准是六十分钟以内。多出来的那三十分钟，是因为柳河县医院没有介入设备，只能转院。而转院到最近的朔川市人民医院，路上要一个半小时。”
李东沐的目光盯住了韩孝章：“韩院长，你是全省心血管治疗的第一权威，你告诉我，一个急性心梗病人，从发病到开通血管的黄金时间是多少？”
韩孝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个坑，但他不能不答。
“九十分钟以内。”
“九十分钟。”李东沐重复了一遍，“柳河县一个急性心梗病人，从进县医院的门到决定转院，就已经用掉了将近一个小时。转院路上又一个半小时。到朔川市人民医院的时候，黄金时间已经过了。韩院长，你告诉我，这个病人活下来的概率还有多少？”
韩孝章沉默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看着韩孝章，又看着李东沐，没有人敢出声。
“不到百分之三十。”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方向。柳河县医院院长吴志远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李书记说的这个案例，就是我们柳河县医院去年的真实病例。那个病人叫陈德福，四十三岁，家里有两个孩子。他从发病到血管开通，用了四个小时零十七分钟。人没救回来。”
吴志远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里。
“陈德福死后第三个月，他妻子来县医院结账。缴费窗口的人说医保报销之后还要自费八千多块。他妻子站在窗口前，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凑出来六百二十三块钱。最后是我们医院的护士凑了三千块，加上县民政局的临时救助，才把账结了。”
吴志远转向韩孝章，声音开始发抖：“韩院长，您是全省心血管的权威。我知道我不该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但我憋了很久了。陈德福的命，也许不是河州医大附属医院能救的，但柳河县如果有介入设备、有一个能独立操作介入手术的医生，他至少有六成的概率能活下来。”
“四十三岁，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小学，家里的顶梁柱。韩院长，您说医疗的事急不得，但陈德福这样的病人，能等吗？”
韩孝章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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