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已经满眼血色。
他定定看了宋棯安一眼,随后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间满是血色的房间。
银铃躺在床上,任由婢女替她擦干净溢出的血水。
她浑身无力,只能任人摆弄,即使奄奄一息,也不忘望着门口的方向,喃喃念着:“孩子,我的孩子……”
第一个孩子出生时,银铃尚有神智,稳婆将孩子抱到她面前让她瞧了几眼,看到孩子安康,银铃忍不住泄了口气,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时,第二个孩子已经被抱了出去。
她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她的孩子……
顾怜蹲在床边,凝视着回光返照的银铃,选择说了谎:“不用担心,两个孩子都很健康。”
他自来谎话连篇,有时编起谎话来自己都信以为真。但这次,顾怜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再也说不下去。
银铃脑中昏沉,没有发觉不对。
也许,不见才是最好的。
没有她这个做过婢女的母亲,她的孩子,日后会是顾家的家主,是高高在上的一庄之主。
银铃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内渐渐消散的气力,留下一滴泪。
她知道,她要死了……
好疼啊……
阿姐当年……也这样疼吗?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银铃想起的不是顾询,不是两个孩子,就连阿姐,也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她想的更多的,是阿喜。
阿喜死前是不是比她更痛苦?
“阿喜……阿喜……你怎么那么傻?”
银铃泪流满面。
她知道阿喜是为了保全她,所以才服下毒药,拼尽全力同天罗一搏。
她是个懦弱的人,连为阿喜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与姐夫相认后,银铃从未提过阿喜,她不是忘了,而是不敢。
她怕自己伤心欲绝,伤了肚中的孩子,也怕自己恨之入骨,会忍不住同天罗同归于尽……
她只能装作忘了,装作不在意,装作阿喜只是离开,而不是孤零零死在这异乡。
可谁又能真的不在意呢?
阿喜,她怎么那么傻!
银铃不傻。
在周嘉的只言片语中,她已经猜出,阿喜的心上人,是姐夫。
原来是姐夫……
银铃猜到时,有一瞬间恍惚。
是了,当年离开雁城时,她站在船头上,满眼愤恨看着雁城。
无论她怎样悲痛欲绝,这座埋葬了阿姐和歆儿,承载她全部悲痛的城池,仍然好端端伫立在那里,迎来送往。
城内的欢声笑语让银铃厌烦。
她迫不及待逃离那里。
同阿喜一起逃离那里……
如果……如果早知道阿喜喜欢姐夫,她一定不会强拉着阿喜离开。
如果阿喜留在雁城,留在姐夫身边,也许阿喜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银铃很后悔。
阿喜……阿喜……
为什么不说出口呢?
姐夫,怎么能比得上阿喜呢?
银铃眼泪都要流干了。
阿喜……阿喜……
听到银铃口中念着“阿喜”的名字,顾怜恍惚一瞬,本就悲痛的心像是被人撕成了两半,让顾怜痛不欲生。
床上的银铃已经没有了声音。
顾怜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心再看银铃死不瞑目的双眼。
过了良久,顾怜回过神,他收住心中的悲痛,伸手合上了银铃的双眼,随后头也不回走出了房门。
宋棯安仍然是满脸忧色。
顾童也未离开。
顾怜像往常一样扯出一抹笑:“她死了……”
如此,顾童也算是高枕无忧了。
周嘉扭过头,忍不住哽咽一声,落下泪来。
魏朝阳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顾怜看着他们一个个面色悲痛,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虚伪!
可笑!
若是真不忍心让银铃丧命,当初不保这两个孩子不就成了。
如今得偿所愿,做出这副姿态给谁看!
他脸上的嘲讽太过明显,让满脸泪水的顾童忍不住低下了头。
宋棯安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忍心在这个时候说教顾怜,毕竟他清楚,顾童救银铃,确实如顾怜所想,存在私心。
只是这私心并非恶意。
顾童那个性子,便是一个恶人放在他面前,他也是不忍心动手的。
但这种话,显然不适合这个时候说。
顾怜也见好就收。
他是伤心,但也没伤心到失了智,是以只是嘲讽一声,连话都没有多说。
至于宋棯安所担心“顾怜会情绪过激导致旧病复发”的担忧压根不存在。
直到三日后银铃入殓,宋棯安看着毫无发病迹象的顾怜,这才松了口气,此乃后话不提。
自银铃死后,顾怜又恢复了往日抄写经书的日子。
说起这个,宋子殷十分纳闷。
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
银铃死后,宋子殷唯恐顾怜太过伤痛,曾经两次提出让顾怜休息两日再行抄写经书。
可顾怜似乎来了逆反心理,对他的两次提议都充耳不闻,每日按时按点进入书房,让宋子殷颇为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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