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坟头上,约翰神父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开满了牡丹。
堂屋里安静下来。
十月,周文焕说,坟头开牡丹。
不只是开。约翰神父说,那些牡丹是从坟头石的缝隙里长出来的。没有土,花枝从石头里钻出来。而且——花蕊是金色的。
景页的手指收紧了。
秦婆婆说,约翰神父继续说,陈守一下葬的时候,棺材里是空的。
空的?
他死于十年前。秦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飘忽,尸首没找到。缝目人说他死在了,尸首回不来了。棺材里放的是他的衣服。
坟是空的。景页说,但花开在坟头上。
花在替守一看坟。周文焕缓缓地说,或者说——花在替他。
没有人接话。
窗外,洛阳城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花市街的方向,灯火最亮,亮得像白昼。赏花的人夜里也不散,天渊寺前昼夜人声鼎沸。
夜里,景页睡不着。
他坐在墨香斋后院的石阶上,把怀里那朵干牡丹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花瓣在月光下是暗红色的,安静地蜷缩着,像一片沉睡的皮肤。
景页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印记的感知,极轻极轻地,碰了上去。
像用指尖碰了一下水面。
干牡丹烫了起来。
花瓣缓缓地张开——压干了三个月的花瓣,在月光下一片一片地舒展,重新变得饱满、柔软、湿润,像刚刚从枝头摘下来。
花心处,那只金色的眼睛睁开了。
景页没有躲。他盯着那只眼睛。
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一个声音从花心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景页的心脏炸开了。
景萱!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妹妹声音里听到过的疲惫,你来了。
你在哪?我马上——
听我说。景萱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开始模糊,像信号不好的远灯,我没有多少时候。他不让我说这个。但是哥——
声音越来越弱。
来的时候,她说,穿白色的衣服。
什么?
别问。景萱的声音已经细得像线,穿白色。然后——
声音断了。
干牡丹在景页的掌心里重新蜷缩起来,花瓣一片一片地闭合,变回压干的、暗红色的、死寂的样子。
那只金色的眼睛,在闭合前的最后一刻,看了景页一眼。
景页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夜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忽然意识到,那阵风里带着香气。
浓得发腻的、十月的、牡丹的甜香。
满城的花,在夜里,一起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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