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脚下的枯井,看着面前的景页,脸色一点点变白,我又出来了?
昨天夜里也是。波特的声音在发抖,我醒来的时候站在官道上,离营地有半里地。我以为是梦游。我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柯林神父说那是因为我小时候受过惊吓——
你刚才说话了。景页说。
我说什么了?
景页把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波特听完,一屁股坐在了井沿上。
河。桥。花海。白衣女人。他喃喃地说,我梦到了。我梦到她站在花里,对我笑。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神父的衣服。
他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柯林神父。他站在金色的河边,对我招手。他说水不冷。他说让我过去。
景页蹲下身,和他平视。
波特,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你体内有种子。种子在发芽。发芽的时候,你会和门产生共鸣——你看到的不是梦,是门后的景象,通过种子渗进了你的意识。
那我会变成金眼人吗?
不会。景页说,因为你还记得那是梦。金眼人不会害怕,不会哭,不会问我我会不会变成金眼人。你每害怕一次,你就离他们远一步。
波特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她真的在等你。波特说,花海里的那个女人。我感觉到她了。她是你妹妹,对不对?
景页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看向北方。夜色深沉,官道在月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洛阳在那个方向。景萱在那个方向。教主在那个方向。门,也在那个方向。
去睡吧。景页说,明天还要赶路。
波特回了大殿。
景页在井边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那口枯井。井很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井底是干的——周文焕检查过了。
可就在他注视的时候,井底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咕嘟。
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的黑暗里,翻了一个身。
景页的直觉瞬间刺了下去——金色的根须扎进井底的黑暗,探了一圈,收回来。
什么都没有。
枯井就是枯井。干的。没有水,没有活物,没有门的气息。
但那个声音是真的。
景页缓缓收回目光。他明白了——刚才不是井在响。是他体内的印记在响。印记离洛阳越近,醒得越透,他开始听到一些以前听不到的声音。
门的声音。
或者说——门的呼吸。
他回到庙门内侧,靠着门框坐下来,看着大殿里横七竖八睡着的众人。
白炼蜷缩在墙角,一只手按在胸口,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王芸侧躺在供桌边,软剑压在手臂下面,呼吸很轻。
约翰神父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右手还按在那本手抄本上。
周文焕靠着柱子,右手搭在膝盖上,即使在睡梦里,那只手也在间歇性地抖动。
波特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景页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支队伍里,每个人都在被门改变。他的锁,白炼的虫,波特的种子,王芸的虫卵,约翰的信仰,周文焕的手。
没有一个是完整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臂上那些淡金色的纹路。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条沉睡的河。
还有八百里。
他在心里说。
景萱,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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