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动作轻且克制。
这点幅度落入旁人眼里,只会当成久卧之人调整姿势的寻常动作,甚至若非她始终目光凝焦,也决计不会留意。
偏偏不凑巧,坏事总有自己一套“传千里”的法子。
盼妤怔愣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思识里像吞入一根极细的鱼骨,不轻不重卡在喉咙,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回想方才自己所为,再无初时伏小做低的畏怯,把呆在他身边当做理所当然的事。
自己凭什么觉得理所当然?
她悄然揪紧褥面,觉得自己的劲头有些可笑。
盼妤恍惚垂眸,看着榻上那道被新拉开的缝隙,刚好有日光落在那里,薄薄一层,像把利刃将咫尺之距切成两截。
她忍不住开口,入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即便我们一同经历再多,你心里仍旧无时不想避开我。”
陈述句往往招招致命,一针见血。
薛纹凛后背紧贴冷硬的墙壁,已退无可退,一如这句直白的陈述,让他连闪躲的余地都没有。
他争辩不得,尤其自己尚未完全理清心里的念头,他将些许腹稿在肚里翻搅数遍,发觉每句都像借口,每句又都像是真的。
“阿妤。”他开口得迟缓,像在窄巷里小心翼翼地择路,“我不是……”
他顿了顿,“我只是……靠久了想换个姿势。”
话落,盼妤低头轻笑了一声,笑里裹着几分自嘲。
她刻意放轻嗓音,轻到仿佛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都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薛纹凛本能蹙眉,显是不认同。
“既无外人就不必逢场作戏,我只是遵循本心坦诚相待,总比欺骗和敷衍要强。”
她仿佛在细细咀嚼薛纹凛的话,低声喃语,“什么时候算作遵循本心?受伤时、病着时,或神志不清时,算又不算?”
“我刚才一直在想,是否自己太过理所当然,其实你分明厌恶那时的触碰,只是无力拒绝罢了。”
薛纹凛呼吸微窒,对“厌恶”这两个字有种生疏的陌生。
他只好万分斟酌用辞。
“不止我们之间,任何相处都不该习惯成自然。方才……我真的没有觉得任何不适,也没有觉得冒犯。而是我意识到,当时当下,不能过于放松自在。”
比起直面解释,这更像一句偈语,对于心有执念之人而言全无作用。
偏偏盼妤能接受。
毕竟一个别扭至极之人妥协到现在的地步,她也算胜利。
鸟雀的啁啾声蓦地停歇,屋子里彻底安静。
她装作恍然大悟,语气平平,“所以方才我靠近,你是怕情不自禁才要避开?”
薛纹凛彻底瞠愣,半晌,才绽出一丝无奈和释然的笑意。
“我从来说不过你。”他往墙边偏了偏头,示意自己洗耳恭听,姿态里重新焕出不动声色的温和,“快说正事,你接着聊。”
盼妤轻啧,眉心拢起,“那名单的疑影在我心里始终扎着根硬刺,我只怕费尽心思解出密钥,却不及对方从内部溃破。”
薛纹凛漫声笑叹,“你以为会画皮就能成就大计?若如此,他们也不必躲在那山里一代养一代耗费数年。”
盼妤听出这倨傲口气里的自信。
赤爵二卫制系严密,互不干涉又互相成辅,为了中央集权和军权稳固共存,各自都有自己一套又一套鉴别对方真伪的办法。
若真想用“桃代李僵”之法替换参政重臣和实权将领,这势必是极其漫长和危险的尝试,因为薛家人从不押重宝只在一人身上。
皇帝身侧有摄政王扶持的势力,百官身侧有四神卫监察的眼睛,金琅卫身侧还有赤爵卫随时聚焦的关切。
知道足矣,但也不宜自恃甚高。
盼妤适时泼着冷水,“以这两国的生态,只怕西京也无法免俗,他们定在那些暗黑阴沟角落里默默培植势力,我却偏得忍耐,怕自己万一冲动给皇帝去信。”
薛纹凛悠悠出声,含了一口淡淡的赞赏。
“若想给三境一记痛击,必得全力以赴才是,他们均分势力之际,正处东风未至之时,等何时能撤出长齐和祁州,我们再着急不迟。”
盼妤双手一摊,“算我杞人忧天,但现在又如何?那祖陵总要走一趟的,青骢心知肚明,是否早去就能出其不意,还是晚去当个收利渔翁?”
“等宫中反应过来,便知青骢在利用谣言拖延时间,甄别旧部。”
“这要多久?”
“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薛纹凛说,“如今宫中丢了密函和账簿,她必然方寸大乱,这些物件只能由自己人密查,如此,她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盼妤时而叹气,“他走这招险棋,可尽往好处想了,从不打算好好跟对方清算。”
现在是鸠占鹊巢的光景,那蠢货竟把妹妹看得比敌人更防备。
“那么,我们需要在三五日之内来个出其不意?”
不宜早,她那位怕死的兄长正龟缩蛰伏,还不太敢对外联络太多,没有可乘之机。
又不宜迟,不能等到他身后军力成了势,届时自己一味落下风。
果真一步算便要步步算,一环也差不得。
盼妤起身叉腰,忽而微歪头看着男人。
“去祖陵——”她一字一句,“你总有想过带上我吧。”
好歹少时逢祭祀常往,自己总得有个向导地标的价值。
见薛纹凛惯来不应声,盼妤亦觉得恹恹,冷淡地兀自说话,“那行,如今我防着药从口入,离你们远远的便是,哪天屋中空了人,我自己能循路会合。”
薛纹凛:“......”
饶是他自恃喜怒不形于色,也不自禁绷紧唇线。
屋内沉寂得发闷。
话说出口就是故意刺挠,说完却不欲潇洒离去,反而特地等,等了半刻,见薛纹凛标志性地低垂眼睫,她感觉浑身喷薄的气焰快要收不住。
盼妤俯身逼近,语气有多冷,眼尾就有多红,“我的退路在哪?你必定替我想好退路?等生死已分,再使人交令报信?”
那睫羽颤如蝉翼,男人的眸光如夜色里沉浮的海潮,翻涌着难言的情绪。
“此行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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