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多年不曾有大动作,“跟丢了”这样的结果……实属首次。
暗卫迟疑一瞬,“他们这次像是准备去哪里赴约,一路上,属下觉得他们还有旁的帮手负责接应,故意甩脱我等,手法老道得……并不像寻常护卫。”
“哼,她就这么急不可耐?”青骢面目狰狞着自问。
近年来,崔氏旧部像石头沉入水底般始终蛰伏,她一来,就暗中联络旧部,而况上次还明目张胆向他打听六——
哼哼哼。
青骢忽而发笑,阴沉断续的喉音回荡在幽暗,“好,好得很。”
他自行止笑,眼神却比方才显得阴寒。
“看来,我那好妹妹仍觉得自己目前的位置还不够高啊!当年即便是薛纹凛,那么个惊才绝艳之辈,她都能说弃就弃,如今侧伴新人了,想来又激发了权欲这天然渴望。”
那新人一身病骨,大概身上有些可笼络的谋略罢了。
柳三从旁默默听着,心中却悄悄不以为然,但此刻青骢正在气头上,他不敢多言。
同一时刻,祁州城东,一家临河的茶楼二层雅间。
窗子开了条缝,能看见底下河水幽幽地淌。
盼妤抿了口茶,眉头微蹙,“尾巴甩干净了?”
“都干净了。”精瘦的老者躬身回话,他是崔氏旧部在骊城的暗桩头领之一。
“多亏程先生提前筹谋,那暗哨算得‘老朋友’了,我们彼此都路数熟,但如今属下行动较寻常而言到底能察觉些异常,幸好他们被绕进了死胡同,否则定要露了行藏。”
盼妤微微颔首,没着急对话,而是将目光飘向雅间内室。
一扇素雅的山水屏风将外间与内室一分为二,屏风后,隐约有人影晃动,并传来压抑的低咳和青年男声隐约的规劝。
“用两口粥吧!口腹之欲不能万随心情,若不好好用膳,会影响药石奏效的。”
薛南离身上外伤已好得七七八八,此刻感觉自己正在遭受的内伤。
他杵在薛纹凛身旁干站,内心暗自腹诽的用词,比这翻来覆去的重复规劝丰富多了。
话说,都是同时从一个娘胎结出的果,真是从未见过脾性能有如此天壤之别。
自家义父的性格,那叫一个隽致良善,但他的胞兄怎么……
薛南离偷偷摸摸抻长脖子向外探天,生怕妄议家中长辈被雷劈。
不过,自己现下的处境或许比被雷劈没好到哪里去——
他像个小老妈子似的,正围着薛纹凛团团转。
连着几夜衣不解带的照料,熬干了薛纹凛本就脆弱的精力,病势压不住几乎在所有人预料之中,待到今早出发,他脸色苍白得吓人,连起身都有些艰难。
茶楼是薛纹凛执意同来的,兹事体大,这时候无人敢劝,连盼妤也乖觉地默许。
“我就在屏风后听着,费不得心神。”
盼妤旁若无人地对天翻出眼白,收下这句强塞给自己,又根本做不得数的承诺。
不过她十分擅长借汤下面,马上提出交换条件:出了门,一切都要听她的。
然后就形成了眼下这幕有些诡异的场景:屏风前,自己与旧部密议关乎生死的正事;屏风后,薛南离苦口婆心劝这位油盐不进的矜贵殿下乖乖用膳。
屏风前的对话稍歇,薛南离的声音便越发清晰地传过来,喷薄着一小股强行按捺的幽怨,“就吃一口…一小口行不行?”
薛纹凛倚靠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两根指头百无聊赖地勾着碗勺,却没动一下。
他坐姿甚至有些吊儿郎当,实则胃里无时不像泛着一股浊气,对上再精致的清粥小菜也毫无食欲。
眼前这小子被弟弟养成了与本尊一样的“小菩萨”,菩萨的特长就是爱念经,薛纹凛都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就头疼。
他故作冷脸,微阖着目,拿出了几分大家长的威严,慢悠悠地道,“聒噪,放着便是。让你快些生龙活虎,是为做这些事不成?”
薛南离从小就分不清他糊弄人的手段,这下又被语调唬得往后缩了缩,果真不敢再催,却急得直搓手,眼巴巴看着桌上那碗渐渐凉掉的粥。
外间听不大分明,光看薛南离印在屏风上左右乱窜的身影,盼妤心里有几分数。
她果断起身,步履轻快地绕过了屏风。
屏风后,薛纹凛正蹙眉闭眼,薛南离在旁边束手无策。
见盼妤一来,薛南离如同见到救星,张了张嘴,没告状,只求救似地看着她。
“出门前,你答应我的……”
盼妤走到身侧,并未刻意看人,而是就着微凉的碗舀了勺温热的粥。
薛纹凛被这突然袭击弄得微愣,下意识想开口说“不必”,抬眼便撞进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男人那张薄脸皮哪里受得住?
薛纹凛飞快地瞥了眼旁边的薛南离,见青年满面愕然,越发觉得窘迫。
他勉强敛了神色,强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动作的僵硬泄露了某些人内心不足的底气——薛纹凛僵在原地,任由盼妤将那勺粥稳稳递到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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