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只有这种假设经不住承受,盼妤越想指尖越凉。
她与薛纹凛之间,自己伶牙俐齿的时候太多,如今,脑海里乱糟糟走马灯似地转。
小到平素嘘寒问暖,大到历经险事共同谋算,她于口于心无不为他操心惦记,若大小事都被解读成蓄谋或假装,那这怀揣几年的心思和一年来的费心奔忙,不就尽打水漂?
打水漂还罢了,就怕薛纹凛一颗玲珑心把凡事掰开揉碎了往坏里想,那自己在他面前上蹿下跳,岂非可笑?若真如此,不如直接拿把刀捅自己两下算了。
虽不至于慌乱得难以成行,但盼妤垂眼盯着鞋尖,鼻子莫名开始发涩,感觉后背都浸了一层薄汗,浸得里衣贴在背上,说不出地难受。
她甚至间或脑补,薛纹凛偶尔斜瞥而来,眼神里会装些什么……
盼妤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已失去起初的心境,那时面对薛纹凛的冷漠决然,她屡败屡战、从不言弃,哪怕再被伤心,能随时端上自己一颗暖融融的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竟患得患失到今天地步?
从她认为坚冰逐渐融化,从他不再漠视自己——
从薛纹凛眸眼里,似乎长出了自己的影子开始……
漫长静寂的黑暗里,此刻的当下,一只手忽而斜出伸来,准确扣住盼妤的手腕。
那手温度高一点,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很淡,力度倒不重,却烫得盼妤猛地回神。
她抬头,撞进薛纹凛幽深的黑眸。
火把晃得光影明暗交织,男人眉峰压得低,紧着那副惯常清冷而不动声色的模样,偏偏握紧手腕的力道却让她挣不开。
她素日大胆,谁能想到付出这胆大的勇气之前,要做多久多厚的心理预设,才能变成往日里守礼的触碰和克制的调笑?
薛纹凛薄唇轻动,从她耳廓吹起般响起一句喃语,“你定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盼妤脑海轰然一响,乱七八糟的念头散去大半,连心跳都瞬时漏拍,继而鼻子莫名一酸,只觉热意顺着鼻腔往上涌。
她咬下唇硬憋回去,声音略微发颤,“胡说,你这回,猜错的。”
薛纹凛眉梢一挑,拇指无意识蹭过她手腕内突出的薄骨,令她不禁抖了个激灵。
盼妤方才自感应和得不好,张了张嘴刚要解释,薛纹凛却又松了手。
她站在原地呆愣,拾起自己的手腕,感受着那点残留的温度,她目光追随那人,只见薛纹凛与般鹿并肩,正低声叮嘱,连侧脸都保持了冷清。
她甚至开始自疑方才,那到底是不是错觉?
般鹿拎剑阔步,渐渐走到了队伍最前列。
“阿妤现下的话,哪句话真哪句话假,我还分得清。”
耳侧新话一过,盼妤憋了半晌差点彻底绷不住,只得偏过头去看岩壁,硬生生将那点湿意蹭回去。
恰时,般鹿在最前头清了清嗓子,将二人默然间的凝滞打碎,只听暗卫微抬声向队伍警示,“诸位,前头通道渐窄,岔弯愈多,末将先走探路,请各位跟在我后头就行。”
一行人无话,就这么跟着般鹿边探边走。
越往后通道潮得厉害,壁上渗出的水珠粘蹭得诸人一袖子湿,大家守好不约而同的默契,保持轻声细气地走动。
肇一搀着薛南离走在中间,到底是强行用药憋住了伤口,时间一长,免不得走两步喘一声,气氛憋得薛南离身心俱疲,但每每和肇一对上眼,又摇头撑着了事。
盼妤故意放慢脚步落在后头,随即渐渐蹭到薛纹凛身边。
袖子与袖子相互覆蹭,盼妤抬头凑到薛纹凛耳边,热气轻拂他的颈侧,低声,“方才是我试探青骢,你别怪我莽撞。”
薛纹凛偏首,睫羽低垂,任凭呼吸扫过女人的发顶,低沉嗯声,不知道在想什么,瞬息后才开口,“知道了,别凑太近,也勿要与他说多余的话。”
这番默认让盼妤心里有数,她在一旁安安静静跟着走,“他的戒备,我的确始料未及,也因此,若平安出去后我都担心——总之他若变卦,届时我们真是苦为鱼肉。”
薛纹凛边沉吟,“无妨,现在提前防备也来得及。”
盼妤轻点头,也不打算心软。
又半个时辰,前头的般鹿终于停步,“已接近出口,大家各就各位。”
盼妤驻足定睛,脚底下已不再是岩石铺路,沿途慢慢见得没化的青苔,空气里的湿润愈加明显。
般鹿却伸手拦住身后,低头注目脚边一块凸起的石板,蹲下身敲了敲。
是空的。
柳三发现队伍停滞,凑上前发现原委,正欲从旁伸手按,被般鹿一巴掌拍开。
“三公子停手,这是触发式的弩箭陷阱。”
说罢,般鹿随手摸起一颗小石子远远丢在石板上,只听咻咻几声,七八支泛蓝弩箭从两旁岩壁射出来,直直钉在石板上,箭尾嗡嗡晃个不停。
“三儿,你太莽撞了。”
皇帝冷淡的呵斥声从队伍里传出,柳三缩缩脖子退了回去。
盼妤眯眼旁观,只顾心中冷笑。
柳三以卑微而不敢添麻烦的性子随行一路,怎地临脱险了徒然猴急?还不是皇命在身不得不为,他未必敢上前,而某些人,却非在人前千般万般掩饰自己。
般鹿笑得和气疏离,话却很硬,“个人交代则已,若真挡住路,可就耽误了主子们的事,你我可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一个软钉子飞进人群,盼妤暗自称好,甚至预想到青骢强装无事却内心震怒的境况,般鹿穿过机关继续探路,半晌便跑了回来。
“找到了!”他毫不掩饰地看向薛纹凛,“末将推测,外头是侯府后花园的假山,我刚才出去观察,巡夜的刚走,勿论间隙多久,此时出去正好,速速离开便是。”
众人精神一振,直至感受潮涌般泻入的夜晚,裹挟百花清香,跟甬道的潮霉完全不同,吹得人大脑瞬息清醒。
果然在永定侯府的后花园,墙角堆着假山,池边百花正盛,月色洒铺了一地银白,已经是入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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