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泰踏进那间透明的会议室,玻璃墙外,是无数双冰冷注视的眼睛和流淌着跳动数据的屏幕。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隔绝出一方令人窒息的压力舱。刘洛军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
“陈大使,既知今日,何必当初!这时间才过半个小时不到。”
是啊,才过半个小时不到。陈文泰心中一片冰冷苦涩。但就这半个小时里,内阁对形势的判断发生天翻地覆的逆转。
就在十分钟前,他正与沈局愉快的聊着金融八卦。突然接到加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秘书,不是幕僚长,而是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沉重如铁的声音——李显哲本人。
“文泰。” 首相的声音沙哑,透着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没有一句寒暄,直切核心,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陈文泰心上:
“我刚结束紧急内阁全体会议。形势评估已更新至最高危机等级。新元失锚只是开始,银行系统流动性正在以我们无法控制的速度枯竭。市场不再相信我们的干预能力和决心。一切的根源都在于与朴厚资本的未平仓合约,保证金追缴像绞索一样,一刻不停地收紧,勒得我们……”
李显龙首相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窒息感,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令人绝望。
“我现在给你下达最高指令,你听清楚,并且必须不折不扣执行:”
“第一,目标唯一: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朴厚资本立即、无条件配合,启动对剩余全部GIC风险头寸的协议平仓程序。 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关系到国家金融稳定和社会秩序,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重要。”
“第二,方法不拘:你可以动用一切必要的外交辞令、政策承诺、未来合作展望,甚至可以做出重大让步。但核心是,必须立刻见到行动,立刻有头寸开始削减。市场需要一个明确的止血信号,我们等不起下一个钟头。”
“第三,授权底限扩大:内阁授予你在此事上的全权处置权限。你可以临机决断,承诺必要的条件,包括但不限于未来战略合作框架、特定市场准入、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讨论以国家信用背书的、分期支付的可行性。但记住,所有承诺必须以‘立即启动平仓’为前提,并且必须带回可核查、可执行的书面方案。”
“第四,个人责任:文泰,你和你的团队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国家也站在悬崖边上。我不要过程,只要结果。办成,你是国家的功臣;办砸了……” 李显哲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半秒,那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沉重,“……你我,以及这届政府,都无法向历史和人民交代。明白吗?”
“是,首相!明白!我一定竭……完成任务!”陈文泰对着话筒,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脊背,竭尽全力四字被他硬生生吞下。
“去办吧。线路保持畅通,随时直接向我汇报。记住,国家,在等你的消息。”
“陈大使,你们这次打算以什么价位平仓呢?”
刘洛军平静的询问,将陈文泰从首相那沉重如山的指令拽回现实。
“就按你……前面提到过的那个数字。1800点。 以此为基准,协议平仓全部剩余头寸。我们可以谈具体条件。”
“1800点……” 刘洛军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个普通代码,“陈大使,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个价格区间,是我大约……三个小时前,基于当时日经指数可能测试点、新元尚未完全失锚、星展、大华、华侨三大行还未暴跌,银行间市场还未冻结的假设情景,所做的一个粗略估算。”
“而现在,三个小时过去了。让我们看看,这1800点对应的‘假设’,有多少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轻轻一点,旁边的投屏立刻同步切换,显示出几张最新的、触目惊心的图表和数据:
“第一,CME电子盘日经指数已非测试点,而是盘中击穿点。我们对于指数极端点位的预期基准,需要向下修正至少3000点。”
“第二,新元汇率走廊被事实放弃,汇率贬值幅度超出之前最悲观模型的上限。货币信用折价系数需要系统性上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新加坡三大本地银行的美元同业市场已完全冻结。这意味着GIC作为对手方的瞬时违约风险和最终清偿风险,已从‘概率’提升至‘显着可能’。”
“所以,基于此时此刻、此分此秒重新校准的所有风险参数,以及GIC急剧恶化的信用状况——
“2800点。 这是朴厚资本能够接受的、覆盖所有已知及未知尾部风险的、最终协议平仓基准价。一分不能少。”
“2800点?!”
陈文泰猛地抬眼,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刘洛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的面目。三个小时前,那个被他自己视为“极端”的1800点报价,此刻听起来竟像是个仁慈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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