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说房俊不揽权势,这话李敬业是不信的,人活一世、大丈夫岂能一日无权?权势对于男人来说就是最醇的烈酒、最美的女人,谁不想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呢?
之所以以往做出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不过是顾忌名声而已,只要机会一到,必然是要做一个凶横霸道的权臣的。
太子固然对房俊言听计从,但毕竟是陛下自幼按照帝王教程培养起来的,即便不得不低头,但心底必然藏有一份君王之气,房俊岂能不加以防备?
而若是拥立小皇子登基,则其母子二人皆在房俊掌控之下,只求苟延残喘,一切任凭房俊摆布……
以己度人,李敬业深信房俊坐视太子陷于军阵而不顾,借他之手、除掉太子。
他虽然看穿房俊之谋算却也心甘情愿受其利用,心中已存死志,杀掉太子、坚决达成“易储”之事实是他最后执念。
所以李敬业勇猛拼杀,毫不顾惜一腔热血,矢志冲入军阵将太子斩于刀下,为此万刃加身亦无畏惧。
受他影响,左近叛军愈发勇猛、悍不畏死,潮水一般顶着大雨发动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
……
雨水从斗笠边缘流淌而下,视线一片模糊,震耳欲聋的厮杀怒喝、近在咫尺的血肉搏杀,苏皇后好似置身汪洋之中的一叶扁舟,生死攸关、随波浮沉,命运完全脱离自己的掌控。
背靠着太极殿后身冰冷湿滑的台阶,手里紧握着太子的小手,苏皇后看着玄武门守军在叛军凶猛如潮的攻势下勉力支撑、岌岌可危,心底不可遏止的浮现一个念头。
既然命令王方翼带着她们母子前往太极殿,显然局势已在房俊控制之中,只等着她们母子抵定大局,群臣面前确立新君之位、占据大义名分。
那么现在陷身于叛军围攻之中,援军为何迟迟不来?
援军会不会来?
虽然与李敬业隔着几十丈远、数道防线,此刻却意外的心意相通,不约而同想到同一个问题——对于房俊来说,是拥立太子登基即位利益更大,还是另外扶持一个傀儡皇帝更能总揽权柄、操持国政?
苏皇后浑身衣裳早已湿透,娇小玲珑的娇躯因寒冷而瑟瑟发抖,一颗心已经沉入冰窟之中。
自己贵为皇后、天姿国色,居然不能让那棒槌生出一丝染指亵渎之意吗?
就任凭自己如花似玉的娇躯在这凄风冷雨的太极殿外被乱刃分尸,甚至还要遭受乱兵之侮辱?
不知为何,身处如此险地心里反而泛起几分酸楚、几分不忿……
直至听到李敬业的大声吼叫,整个人如遭雷噬、头脑一片空白。
稍许回过神来,一把拽住王方翼胳膊,神情惶然:“王将军,他们说……说陛下……是否真的?”
王方翼也不清楚宫内形势,不过这个时候首要稳定军心不能被敌人言语鼓惑,遂大声道:“陛下天命之身、诸神庇佑,焉能轻易出现意外?不过是贼人蛊惑军心之谎言罢了,皇后与太子不必担心!”
苏皇后却对李敬业之言深信不疑,倘若陛下无事,这深宫大内怎能出现如此之多的叛军?
如若陛下出事……
她豁然回头,秀眸之中光芒锐利,直视身后高耸巍峨的太极殿。
此时此刻的太极殿中必然是一场攸关皇权之博弈,却不知谁胜谁负、谁进谁退,皇权谁属?
以往的情分也好、约定也罢,在权力的诱惑面前都显得那么单薄脆弱,是太子与房俊如师如父的情分能够让房俊手下留情,还是她曾经做出的“承诺”能够让房俊顾念不忘?
怕是都不能。
走到那一个位置、站在那一个高度,所思所想既非个人之情感、亦非普世之对错。
陛下为何至高无上之皇权甚至能够毫无顾忌的除掉自己的儿子,又有什么理由去奢望房俊留下她们母子呢?
这座冰冷冷的禁宫大内就好似坟墓一般,能够一个人的热血、情感、理智全部埋葬,只剩下一具由权力支撑起来的行尸走肉,看似指点江山、皇图霸业,实则不过是奴役万民、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罢了。
将一切都剖开,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二字。
于己有利者,无所谓伤天害理皆奉行不悖。
于己有害者,无所谓忠孝礼信皆摒弃无余。
心灰意冷的苏皇后蹲下来将太子紧紧搂在怀中,陛下活着的时候母子二人惶惶不可终日,朝不保夕心惊胆颤;如今陛下驾崩,母子二人陷身乱军阵中危在旦夕。
权力之下,不过是两条随波浮沉的杂鱼而已,纵使再是不甘却也翻不起哪怕一丁点的浪花。
抿着苍白的嘴唇在太子耳畔呢喃:“倘若真有来世,你我皆不入帝王家。”
李象身上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打透,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却不明白母后此言到底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悲恸、绝望。
他努力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忽然听到身边那些本已左支右绌、勉力抵挡的兵卒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继而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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