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璋说着说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朴信和一众朝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骇和绝望。
[大王这是……疯了不成？]
扶余璋却越笑越大声，最后竟笑得直不起腰来。
等笑声停下，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面色已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行了，行了，都不用怕，寡人心中有数！”
扶余璋整了整衣袍，重新坐回王座，面上竟浮现出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去，传寡人的教令——命泗沘城内外加强戒备，再命各郡县抽调精壮，补入左将阶伯麾下，随时听候调遣。”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稀稀拉拉地应了。
扶余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道：
“都散了吧。”
“一帮胆小如鼠的东西，一份军报竟把你们吓成这样！”
朴信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扶余璋一个眼神逼退。
众臣鱼贯退出正殿。
扶余璋独自坐在王座上，脸上那副“成竹在胸”的笑容，在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便碎了个干净。
他瘫软在王座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
辰时三刻，白江口南岸，百济大营。
海风裹着咸腥气从江面上灌进来，将中军大帐内的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扶余隆坐在主位，手中捏着那封从平壤城传来的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军报上的字迹他早已看了不下十遍，可每看一遍，后脊便多一分凉意。
“平壤……一日告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帐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人——百济左将阶伯。
“殿下，时不待我，不能再犹豫了。”
他说着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如金石：
“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护送大殿下回王城，向大王陈明利害。”
“若大王仍执迷不悟，末将……愿为大殿下效死！”
扶余隆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阶伯。
“阶将军，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末将清楚得很。”
阶伯抬起头，毫不避让地与扶余隆对视。
“高句丽立国七百年，王都高墙深池，带甲数万，又有渊盖苏文这等枭雄坐镇，犹未能挡住唐军一日。”
“敢问殿下，我百济比之高句丽如何？”
扶余隆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那雷火神兵……”
阶伯补充道：
“一枚便可摧城裂墙，声震十余里。渊盖苏文封死城门，都未能挡住唐军。”
“咱们百济的城墙，能比平壤还厚？”
“更何况，这次是天可汗亲自领兵，他带了的雷火神兵只会更多！”
见扶余隆直至今日，仍在犹豫，阶伯的心凉了半截，最后咬了咬牙，叩首道：
“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待唐军腾出手来，兵临泗沘城下，到那时莫说负荆请罪，大王和殿下怕是连求饶的机会都不会有。”
“如今，唐军虽破平壤，但高句丽故地广袤，各地守将未必心服。”
“天可汗若是要分兵去收服那些城池，至少还需月余时间，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若此时，殿下能力主王上向大唐服软，甚至……主动派兵协助唐军讨平高句丽余部，那大唐或可既往不咎，我百济也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扶余隆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阶伯身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阶将军，点齐本部五千精锐，其余各部按兵不动，今日午时，随我渡江北上，还都。”
阶伯一震，大喜过望，旋即抱拳过顶，声如洪钟：
“末将遵命！”
……
戌时五刻，百济王宫，夜风习习，灯火通明。
扶余璋今夜并未去宠妃宫中，声色犬马，放飞自我，而是一反常态地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当中。
他此时正躺在锦榻上，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帐顶，脑子里在疯狂推演：
[高句丽人不会屈服的，唐军肯定会被拖住，本王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玉枕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两败俱伤……本王就等着你们两败俱伤……”
“等你们打得都动不了了……”
“本王……本王就带着百济的十万大军，挥师北上，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
这念头像一剂烈酒，烧得他浑身发烫，又在恐惧褪去之后，生出一股异样的快意来。
扶余璋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一丝笑意。
他翻了个身，终于有了几分睡意。
半睡半醒之间，扶余璋仿佛看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穿过平壤巍峨的城门。
他的身后，十万百济大军，军容整齐，甲胄铿锵，气势如虹。
而他身前的道路上，密密麻麻跪满了高句丽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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