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灵阵盘上那根青铜指针，断了。
在此之前，这根用来侦测海域气机的指针在阵盘上疯转了整整十几圈，底座的机括因为转速太快，直接崩出了火星。最后“啪”地一声脆响，指针从根部折断，弹飞出去，钉在了舵室的木墙上。
阵盘底部的聚灵槽里，原本幽蓝的阵法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
不用任何人汇报。整艘寻星号的甲板，突然往上一抬。
不是海浪推的。这片深水区黏稠得像半干的泥沼，根本起不来浪。这感觉，分明是船底下的海水被人连锅端起，硬生生往天上拱。
“稳住底盘！”
刑九双脚猛地岔开，死死踩住甲板缝隙。他单手拽过一根精钢锁链，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另一只手拔出横刀。
三十名死士动作整齐划一。只听见一阵锁链碰撞的哗啦声，所有人迅速把自己固定在船舷边。他们手里的重型捕鲸叉已经上膛，倒刺上抹着一层灰绿色的海夜叉内丹毒粉。
主舱门开着。
雷重光大步迈出。太古龙渊拖在身侧，剑尖点在铁木地板上，犁出一道泛着紫黑雷光的焦痕。他刚把法相境初期的境界彻底夯实，体内的雷霆真气满得快要溢出来。这会儿有人送上门来试刀，正合他意。
“大帅，这水底下到底是个什么祖宗？”
九黎手里攥着破岳巨斧，粗壮的脖颈上青筋直跳。他脚下的甲板正在发出让人牙碜的扭曲声。三万斤铁木打造的船身，此刻就像个被人捏在手里的核桃，随时会爆开。
雷重光没看水面，他抬头看天。
“它要把咱们顶出水面。”
说到底，这海里的霸主也有脑子。寻星号底部的浮空阵能抵消铁木的死重，这是顺着水势来的。底下的东西嫌这艘船碍事，干脆连水带船一起往天上顶。等船离了水，浮空阵没了借力的地方，几百万斤的死重砸下来，哪怕是铁打的船壳也得碎成渣。
“老九，去船头看眼。”
雷重光将太古龙渊往甲板上一插。两千斤的死重加上雷霆真气，硬生生把向上拱起的甲板压平了半寸。
九黎扯过一根缆绳，三两下蹿上前桅杆。他手脚并用，一直爬到最高处的了望台。
风很大，带着腥臭味。
九黎探出身子，往下一看。
这一看，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寻星号周围的黑水，不再是平的。以这艘船为中心，方圆几里地的海面，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水包。水包的坡度越来越陡，寻星号正好处在这个水包的最高点。
透过这层黏稠的黑水，九黎看到了一块阴影。
太大了。大得让人生不出抵抗的念头。
这哪里是一头海兽，分明就是一座在水底下移动的岛。那东西的背脊呈现出一种暗青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有些沟壑里甚至还卡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沉船残骸。
“大帅！”九黎顺着桅杆滑下来，直接落在雷重光身边。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前头的海面。“底下那是座山。活的山。咱们这船在它面前，连个芝麻粒都算不上。”
“慌什么。”
雷重光拔出太古龙渊。紫黑色的雷纹在剑身内部游走，发出低沉的龙吟。
“山再大，也是石头长的。只要是活物，就有罩门。”
他扫了一眼甲板上严阵以待的死士。
其实真要碰上这种体型的巨兽，捕鲸叉的用处不大。这就像拿牙签去戳大象，除了激怒对方，毫无意义。
“刑九，让兄弟们把捕鲸叉撤了。”
刑九愣了一下，但军令如山。他立刻打手势。三十名死士齐刷刷收起机簧。
“换重弩。装火油弹。不打水底，给我瞄准四周的海面。”雷重光下达了新的指令。
既然水底下的东西想把他们顶出海面摔死，那就得破坏这个水包的结构。
火油弹是林三七花重金从中州兵部走私来的好货。里面掺了白磷和极北火蜥的唾液，沾水不灭。
死士们动作利索。几台原本用来对付海盗船的重型床弩被推上甲板。粗大的弩箭头上绑着西瓜大小的油罐。
水包还在隆起。寻星号的船头已经明显高于船尾，人在甲板上根本站不直。
“放。”
雷重光话音刚落。
“崩！崩！崩！”
弓弦震颤，几根粗大的弩箭带着尖啸声射向四周鼓起的水坡。
弩箭入水，油罐碎裂。
“轰！”
火光冲天。惨白色的火焰在黑水表面疯狂蔓延。这种火不需要空气，它烧的是水里的杂质和死气。
高温瞬间将水面烧得沸腾。
水包的结构被高温强行破坏，原本完美向上的托举力出现了缝隙。
“稳住船舵！”
雷重光大步跨向船头。水下的东西显然没料到这帮两脚羊还有这一手。托举的力道一泄，寻星号猛地向下滑落。
船底重重砸在海面上，砸出漫天黑色的水花。
“嗷——”
一声不似兽吼、反倒像是两块巨大生铁摩擦的沉闷叫声，从深海里传出。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甲板上的死士们耳膜生疼，几个人直接捂着耳朵跪在地上，口鼻流血。
九黎拎着斧头，咬着牙死死盯着水面。
“大帅，这畜生急眼了。”
海面上的火还在烧。但在寻星号正前方三十丈远的地方，海水突然向两边分开。
就像是有两只看不见的巨手，把海面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暗青色的庞然大物，从那道口子里，缓缓升了起来。
先是露出一个大得像城门楼子一样的脑袋，随后是长满骨刺的粗壮脖颈，最后，是那座如同岛屿般庞大、布满岁月沟壑的龟背。
水流顺着它的背甲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道小型的瀑布。
空气里的水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清心阵的淡蓝色光罩被这股纯粹的体型威压挤得只剩薄薄一层。
“上古玄龟。”
雷重光提着太古龙渊，站在最前面。他看着这头只存在于天机阁古籍里的深海图腾，眼底没有畏惧，反而烧起了一团火。
这东西，浑身都是宝。它的内丹，起码能抵得上半座灵石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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