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上的雾，似乎变薄了一些。
寻星号劈开浓墨般的水面，推着白森森的水沫子往前走。底舱的浮空阵在填补了漏洞后，运转得还算平稳。
不过，甲板上的气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刑九带着他那一班死士，已经在这个时辰里第三次检查了手里的重型捕鲸叉。倒刺上的防锈油擦得锃亮，连接船舷龙骨的铁链也理得顺顺当当。
这群被毒哑了嗓子的汉子，全凭直觉做事。他们闻不出空气里的咸腥味有什么变化，但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芒刺在背感，越来越明显。
就好像，这艘百丈长的铁木巨舰，成了黑森林里的一块肥肉。周围的灌木丛里，正藏着无数双泛着绿光的眼睛。
“嗒。”
太古龙渊沉重的剑尖磕在木板上。
雷重光从主舱走出来。他没穿甲，玄色短打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两千斤的重剑被他随手拖着，在铁木甲板上犁出一道极浅的白印。
九黎正趴在左舷的护栏上，大半个身子探出清心阵的光罩边缘。他闭着眼，鼻翼快速翕动。
听见动静，九黎缩回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黑雾水汽。
“大帅。”九黎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水里的东西变多了。”
雷重光抬眼，视线穿透光罩，投向几丈外的雾气深处。
其实不用九黎汇报，他早就察觉到了。
之前的航程，海面死寂得连个活物都没有。那是因为船底一直坠着那个不知名的庞然大物，高阶海兽的领地意识，把那些小杂碎全吓跑了。
但现在不同。
雾气里，开始时不时蹿过几道模糊的黑影。速度极快，个头不大，顶多也就半人长。它们不敢靠近寻星号的阵法光罩，只是在几丈开外的水面上跳跃、穿梭。
“底下那个大家伙没动静？”雷重光问。
“没。”九黎摇头，大拇指往船底指了指。“还在下头跟着。挺沉得住气。”
雷重光没再多说。他走到船头，双手撑着护栏，丹田内的蛊核缓慢运转，法相境的神识无声无息地铺散开来。
修武到了他这个境界，看东西早就不仅仅是用眼睛。
凡人看雾是雾，看水是水。
但在雷重光的神识里，这片黑海展现出了另一种真实的本来面目。
水里没有灵气，空气里也没有。
所谓的“恶魔之海”，就是一个被彻底抽干了天地元气的漏斗。
但是，那些在雾气里穿梭的黑影，在雷重光的感知中，却像是一团团移动的蓝色火苗。
那是水系元气。
纯粹，凝练，没有任何杂质。
中州大陆的妖兽，体内的内丹多多少少都夹杂着浊气，武夫吸收起来，得费大功夫去提纯，否则容易走火入魔。
可这海里的小东西，体内的元气竟然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为了抵御黑海里无孔不入的死气和水压，这些海兽在漫长的岁月里，硬生生在自己体内压缩出了最精纯的能量核心。
“好地方。”
雷重光收回神识，太古龙渊剑身内部的紫黑雷纹闪烁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大魏那个疯掉的国师，宁可死也要往这片海里钻。
对于停滞在天人境巅峰、急需海量精纯元气来凝聚法相的武夫来说，这片死海，就是一座没开采过的金山。
“老九。”
雷重光转身，目光落在甲板上严阵以待的死士们身上。
“外头这些东西，是来探路的。”
九黎一听，拎起破岳巨斧。“探路？底下那个大家伙派来的？”
“未必。”雷重光摇头，伸手扣住太古龙渊的剑柄。“海里的规矩，大鱼吃小鱼。底下那东西把咱们当探路石，这些小杂碎把咱们当过冬的口粮。互不统属，但都想咬咱们一口。”
他看向刑九，打了个手势。
刑九立刻会意，三十名当班的死士迅速分成三人小组，分别占据了甲板两侧的射击位。捕鲸叉的机簧已经拉满。
“等会别乱放箭。”雷重光走到阵列正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它们是在试探这层光罩的底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手。”
猎人遇到狼群，第一件事绝对不是胡乱开枪，而是得等领头的那只亮出牙齿。
雾气里的黑影越来越密集。
原本只有零星几只，现在放眼望去，光罩外十丈左右的水面上，已经聚起了一层黑压压的影子。
水流搅动的声音变大了。“哗啦哗啦”的动静连成一片，听得人心里发毛。
那是一双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在雾气里泛着幽暗的绿光，死死盯着这艘在海面上缓慢移动的铁木巨舰。
它们在评估。
评估这层淡蓝色的光罩能不能撞破，评估船上这些两脚羊够不够分。
雷重光站在甲板上，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他像一尊黑色的铁塔，两千斤的太古龙渊就拄在手边。
他知道，试探很快就会结束。
在这片资源匮乏的死海里，耐心是最奢侈的东西。饿急了的畜生，忍不了多久。
“咯咯咯……”
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像是有无数把钝锯在锯木头，又像是老鼠在磨牙。
九黎握紧了斧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帅，它们要上了。”
雷重光没看他，只盯着正前方的黑雾。
“稳住下盘，船要晃了。”
话音刚落，海面上的气氛瞬间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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