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身不高,肚子很大,两侧有环,可以穿绳子抬起来。光泽已经黯淡,表面氧化成灰色,但那种敦实、厚重的质感,却扑面而来。
“这个桶,”阿斯楞说道,“原本是在准格尔旗的舍尼桥那边单独供着的。后来迁到这儿,才放在一起。”
“至于为什么是这只桶,圣主在统一草原之后,有一年,在克鲁伦河畔,举行了盛大的祭天仪式。他把从各个部落聚集起来的牲畜,成千上万的马群、牛群、羊群,都赶到河边。然后,选了九十九匹白骒马,挤了它们的奶,倒进这个桶里,倒得满满的。”
他伸出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那个桶的大小。
“那时候,这个桶叫宝日温都尔,是圣洁的、至高的容器。挤出来的马奶,叫萨楚勒,是用来洒向长生天,祈求保佑的。圣主亲手捧着这个桶,把马奶洒向天空,洒向大地,洒向四方。那一场祭典之后,草原上连着下了七天雨,草长得比人还高,牲畜肥得走不动路。”
他指着桶身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古老方法烙刻上去的纹路,“这些,也许就是当年的印记。它装的不是奶,是圣主对天地、对部众的祈愿和祝福。”
“汉人讲究鼎,说鼎是国之重器。我们蒙古人,没那么多青铜鼎,但我们的奶桶,我们的马鞍,我们的弓箭,也一样。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法子,把最重要的东西传下去。”
李乐凝视着那只古朴的木桶,仿佛能透过斑驳的木质,看到遥远的过去,那位弯弓射雕的英雄,如何下马,亲手将洁白的马奶泼洒向碧草蓝天。一种超越了器物本身的、精神性的庄严,从那木桶沉默的躯体中弥漫开来。
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那把工部刀,想起老宅正厅里那四扇百宝嵌屏风。不一样的东西,但往根子上说,又好像差不多,都是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塞进看得见的东西里头,传下去。
包贵也安静听着。
而大小姐的目光从那奶桶上移开,落在阿斯楞脸上。那张被草原风吹得黑红的脸上,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狂热,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怎么说,一种这就是我的来处的坦然。
从西殿出来,穿过回廊,往东走。阿斯楞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像走过千百遍那样熟稔。
“东殿也有两座。”他说,推开虚掩的门。
光线涌入,照亮了殿内陈设。
一座白宫,供奉着一匹白色骏马的塑像。那马姿态昂然,前蹄微微抬起,仿佛随时准备扬蹄奔腾。马身装饰着华丽的鞍辔,红色的缨络垂下来,在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艳。
“这是温都根查干神骏。”阿斯楞说,“圣主的坐骑。不是所有马都能当神骏,必须是纯白色的,没有一根杂毛,体型、步态、性情,都要最好的。选出来之后,就放养在草原上,不骑,不役,不配种,让它自然老死。死了之后,再选新的。”
包贵凑近看了看,“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那边的坡上有几匹白马,是不是温都根查干?”
“是,总之几百年来,神骏换了一匹又一匹,但温都根查干这个名号,一直没断过。”
大小姐想起李乐说过,阿斯楞家在毛乌素边上,自己也有草场,也养马。便问道,“和普通的马,有什么不一样?”
阿斯楞想了想,说,“刚包贵说的温都根查干,是受过圣主册封的,牧民见了它,要让路,要让草场,要行礼。它吃过的草,别的马不能吃。它喝过的水,别的马不能喝。”
“它就是马里的活佛。这一世死了,下一世再来。神骏是选的,死了就是死了,但它的名号,和它代表的那个东西,一直活着。”
另一座白宫,“商更斡尔阁。”阿斯楞说道,“就是藏珍宝的地方。”
里面,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种金银祭器。银碗、银壶、银盘,雕着繁复的纹饰,有些镶嵌着宝石,在射灯下闪着温润的光。还有一些,是铜的,铁的,甚至木头的,样式古拙,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份量。
“这些都是历代祭祀用的。”阿斯楞说,“有的是蒙古贵族献的,有的是清朝皇帝赐的,有的是民国时候添置的,还有是我们达尔扈特人出去募捐时候,各地牧民贡献的,东西多,但真正老的,不多了,几百年前的,还能找到几件。”
他指了指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木柜,“那边,还有一些书。蒙文的,藏文的,也有汉文的。祭祀的规矩,仪式的流程,祭文的念法,都写在里头。有的书,比这个陵还老。”
大小姐隔着玻璃看了看那些泛黄的书页。字迹是手写的,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还能辨认。她看不懂,但她能感受到那种“时间”的重量。
这些书,和那些金银器不一样。金银器是摆着看的,这些书,是真正用来传的。一代一代,手抄口传,把规矩传下来。
阿斯楞又指向旁边一座同样形制的白宫,“那里,供奉着拖雷和他的哈敦的灵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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