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远处,地平线开始变得模糊,似乎有沙丘起伏的暗影,绵延不绝。
“那边,是毛乌素沙漠。”荆明说,“再往远处,能看到一抹绿,那里,就是大草原。”
一片黄沙,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而目力难及的朦胧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其淡薄、却顽强存在的绿意,那是草原,是另一种生命的坚持。
视觉的震撼尚未平息,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已经开始撞击胸腔。
那是历史。是文明。是无数生命在这片看似严酷、荒凉、沉默的土地上,挣扎、繁衍、征战、歌唱、死去又重生的,全部痕迹的总和。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光线忽然暗了暗,又倏地明亮起来。
舷窗外,一道蜿蜒的巨龙匍匐在黄土的脊背上,那是一条用黄土夯筑的、早已坍塌倾颓却依旧顽强地勾勒出轮廓的长城。
“这是明长城。”荆明声音里透着一种历史过后的深沉,“很多人以为长城都在险峻的山岭上,但在这里,在黄土高原上,它同样延伸着。”
“这一段在雍州境内的,为成化年间,延绥镇巡抚都御史余子俊,领四万将士,历时三月筑成。”
“从东到西,全长880公里。修的时候,是防鞑靼的。现在呢?就剩些土堆了,有的地方还能看出烽火台的形状,圆墩墩的,立在那些沟边上。你们仔细看,能看到好些个。”
众人努力辨认,果然,在一些沟壑的边缘、山梁的顶端,隐约可见一些浑圆的土墩,像是沉默的哨兵,在风沙中伫立了数百年。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远处一座突兀的高台。
荆明眯眼看了看,“镇北台。号称万里长城第一台。世界上最大的烽火台,明万历三十五年,延绥镇巡抚涂宗浚所建,目的是监控边上的款贡城与易马城,保障蒙汉互市,距今正好四百年。”
“咱们这会儿角度能看到个轮廓。当年站在那上头,北望是沙漠,南望是黄土,中间是长城。什么鞑靼、瓦剌,来不来,一眼就能瞅见。”
飞机微微调整方向,又一片壮阔的景象跃入视野。
那不是黄土,不是沙漠,而是大地上凭空出现的、奇特的白色。
在一片褐黄之中,那片白色显得格外醒目。
白色的夯土,在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几乎是骨殖般的光。
那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宏大轮廓。城垣、角楼、马面,依稀可辨。
不待大伙问,荆明直接说道,“这就是统万城。匈奴人赫连勃勃所建,取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起的这个名。那是公元五世纪的事了,一千六百年前,这里就是匈奴人最后的辉煌。”
“那时候,这儿水草丰美,赫连勃勃带着十万匈奴人,夯土筑城。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你们听那名字,残忍不残忍?可那城,愣是修成了。白的,像骨头一样白。”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荆明笑了笑,那笑容在舷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苍凉,“后来匈奴没了。城还在。再后来,城也废了。就剩些白土堆,在那儿杵着。”
他的讲述并不激昂,只是平稳地叙述,像展开一幅无尽的历史卷轴。
众人随着他的话音,目光在舷窗外那苍茫雄浑又伤痕累累的大地上移动,仿佛能看到披甲持矛的士卒在长城上巡行,听到匈奴铁骑在统万城下的嘶鸣。
飞机掠过那片白色的废墟,继续前行。
不远处,一片更为宏大的遗址在大地上铺展开来,那是一个巨大的、层层叠叠的台地,像是远古巨人垒起的祭坛。
荆明指着那里,眼睛微微发亮,刚要开口,就听李乐说了声,“石峁,咱们在那挖过坑。”
“是,石峁。”荆明点点头,“四千三百多年前的城,新石器时代晚期到夏早期,国内已知规模最大的史前石筑城址,里头有三重城垣,有皇城台,有祭祀遗址。”
“那个时代,文明还在懵懂与血腥中探索自己的道路,而在这里,在这片黄土地上,这片宏伟的城池,已经矗立起来。”
“而我们华夏先祖就在这上面筑城、祭祀、打仗、生老病死。。”
舱里彻底安静了。
那股子安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被这些地名、这些年份、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张凤鸾微张着嘴,田胖子不再试图往嘴里塞零食,小雅各布的眼睛里满是敬畏。
曹尚、梁灿几个嬉笑怒骂惯了的,面色沉静。
所有人此刻都沉默着,望着窗外,仿佛第一次认识脚下这片名为“起源”的土地。
就连最闹腾的李笙,也安静下来,趴在窗边,小脸严肃,虽然她未必听的懂那些历史,但那铺天盖地的、沉默的黄色与红色,那巨大无比的沟壑与长河,已经以一种最直接的方式,撞击了她幼小的心灵。
李富贞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窗外那些流逝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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