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三日，便到了夏凉节，也就是二十四节气中的霜降，自这一日后，江东之地便开始真正由热转凉，会逐渐迎来第二季水稻的割稻期。
这也是吴范和刘惇在试验数年后，第一次能够真正检验双季稻技术是否能推广到整个江东之地的成果之年。
陆逊早早就收到了孙权和乔玮会亲自到吴县来查验双季稻收稻之事的消息，所以一早就安排好了车马。
陆逊也知道孙权此行是在驿站悄声接上人后，便一路行至郊外。
吴县是孙家和吴家的大本营，认得孙权的人甚多，但也由于是孙家的大本营，孙权派了叔父孙静在背后坐镇，陆逊除了可以雇佣百姓垦新田种新稻，还可以在郊外用陆家和孙家的良田试用双季稻之法。
如此一来，在扬州试种新稻的诸县之中，吴县算是推进最顺利的一个。
吴范和刘惇每隔一个月就会来监察种植的进度，陆逊又是个愿意做实事的，泡在田里，如今晒得黢黑，若不是乔玮早就认识他，这样的人站在眼前实在很难和从前那个儒雅端方的世家公子联系在一起。
马车停在郊外的田埂不远处，便听见此起彼伏的打稻声音，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禾苗，风一吹便翻起层层金浪，空气中满是稻谷的清香。
孙权掀开车帘，见到田间的农户们挽着裤脚、挥着镰刀，忙得热火朝天，但眼里却没有半分往年的愁苦之色，反而干劲十足，连家中那些半大的小子都跟着一起忙活。
陆逊早就在田边等候，身上虽然穿了官服，但双手的粗糙却也昭示着他平日里的“躬身劳作”并没有作秀。
“臣屯田都尉陆逊拜见主公。”
声音洪亮，也无世家子弟的骄矜，“眼下晚稻已进入盛收，臣带主公前往查验一二？”
孙权摆摆手，眼光扫过无边无际的稻田，“孤知道劳作之苦，也晓得收成之喜，旁的都可作假，但农户的神色可不会作假。你直说，今秋收成过后，每一亩田可增加多少稻粮？”
“今春第一季稻春种而夏收，均可达三石亩产，良田之地甚至可有五石之产。
而后吴范先生观天象定农时，刘惇先生查土壤、调水肥，臣督管农户用精铁之器深耕细作。
如今第二季稻长势超预期，虽不及第一季，但良田也可出三石之产，而此等田也可有两石左右的亩产。
吴县境内，陆家和孙家试种良田共一百五十亩，徭役和屯田军户垦种新田超百亩，又修建了灌溉和排水的沟渠，此番总产量可比往年单季增收超四成。当然此中还因种植之术不熟练之故，浪费了好些稻种和田土、时节。
若是再种上数年，推广到整个江东之地，且各地百姓都熟练掌握种植之法，口粮便可多上七成不止。”
第一年播种便可增加四成粮产，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户来说，从前算是勉强糊口，多了这四成口粮之后，便可以吃饱不说，还可以粜米换取钱、盐、布，往后百姓的冬日里可就能好挨多了。
孙权也没有继续多问什么，反而带着乔玮和孙绍换了一身粗麻布，亲自下田，帮着农户一同打稻。
孙权自做了君侯后，案牍劳形、政务繁忙，便很少再亲自下田间劳作，不过自幼种田的技巧也算是刻在骨子里的，便是刚开始还有几分生疏，但片刻之后便找回了些许手感。
乔玮领着孙绍跟在孙权的身后，一起收拾着稻捆和稻穗。乔玮嫁入孙家之后每年都会跟着打理农田，所以并不陌生，反倒是孙绍，从来没有下过地的孩子，也跟着学得有模有样。
顶着秋日的热气在田里弯腰干了一整个上午，乔玮感觉自己的腰明显快直不起来了，倒是孙绍年纪小，身量不高，除了汗湿透了整件衣裳，脸热得红扑扑，又占满了泥灰，并不觉得有多累。
他伸手接过农户们递来的水一口气喝了五盏，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辛苦，反倒是拧了汗巾递给孙权和乔玮，“叔父，叔母，擦一擦吧。”
孙权接过汗巾，擦尽脸上和脖子上的热汗，由着微风吹过，带来一丝丝凉意，又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越发像自己兄长的侄子，心里也多了几分欣慰，“你倒是不娇气。”
“阿母说过，我是阿父的儿子，身上自当有阿父的血性，阿父当年在战场上死战数日、身受重伤也不曾言苦，我只是跟着叔父在田间劳作一两个时辰，没资格言苦。”
孙绍微微扬起下巴，提到自己从未见过的生父，眼里满是坚定和傲气。他自小就听着府中诸人和江东众人讲着生父生前的各种事迹，心中满是向往，更是以身为孙策之子而自豪。
孙权颔首，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嗯，说得有理。”
上午的劳作结束，孙权和老农们也聊了许久，对双季稻试验的情况也有了一些基本了解，如果说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的，可到了收成的时候是实打实看到了增收的粮食，心里犯的那点嘀咕自然也就消散殆尽，只剩下信服和希望。
有了今年种植经验的一些老农户，但凡有些活泛心思的，都已经在明里暗里打听，明年这些新稻种官府是否能出售给百姓，在自家的田里耕种。
毕竟面对能多出四成以上收成的结果和全家能吃饱饭甚至有余粮的未来境况，没有哪户农家能说自己不动心的。
陆逊却没有被这个结果冲昏头脑，“臣想再种上两年，待粮产和植术皆能稳定下来，再对百姓进行推广不迟，毕竟如今能掌握如此植术的军户尚不多，还需要吴先生等人常来指导。”
的确，在这古代，种植技术的更新需要很长时间进行传播和经验累积的，无论是实验数据的记录还是数据的传授都缺乏人和文字的稳定性复制。
这么一想，乔玮不禁佩服起了现代的教育，基础的九年义务教育制度不仅解决了文盲的问题，也培养了人的基础逻辑思维和道德素养。
这的确为国家培养各类高级人才提供了大量的人才储备，扩大了人才队伍的基础阶梯。
无论高新技术更新速度如何，都比古代快上数倍甚至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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