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不得不面对,他的真心被人踩在脚下。
可现在他喊的,还是师父。
不是“墨南歌”,不是“老家伙”,不是“那缕该死的魂”。
是师父。
是他恨了又恨,却始终无法从生命里剜掉的那个人。
因为这个人,大概是这世上离他最近的人了。
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古言瑾身边,真的再也没有别人了。
爹娘没了,姐姐不知下落,整个天下都是仇人和陌路人。
只有这一缕魂,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陪了他那么多年。
可更让他难受的是师父只要微微释放一点善意,他就忍不住想靠近。
像一条被踢惯了的狗,忽然被人摸了一下头,就想把肚皮翻出来。
他知道这很贱。
他知道自己不该。
可他没有办法。
他拥有的太少了,少到一点虚假的温暖,他都舍不得丢。
古言瑾把脸埋进混合着身上排出的泥的羽毛里,眼泪无声地渗进羽毛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疼,还是在恨,还是在恨自己。
“师父,”他的声音闷在羽毛里,模模糊糊,“对我好一点,好不好。”
墨南歌飘在他身侧,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双狭长的仙眸垂下来,看着地上这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
满身是泥,满脸是泪,疼得浑身发抖,却还不忘讨一口糖吃。
“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墨南歌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贯的嫌弃。
尾音却轻了下去,像被风吹散了一样。
他飘在少年身侧,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疼得打滚的少年,叹了一口气。
“好。”
疼痛像是被这一声“好”安抚了片刻。
古言瑾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埋在羽毛里的脸也不再痉挛。
他以为自己扛过去了。
可那只是暴风雨间短暂的宁静。
下一波灼烧来得更猛、更烈,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点了一把新的火,烧得比之前更旺。
古言瑾的瞳孔骤然放大。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往黑暗里拖。
他要晕了。
疼到极致之后,身体本能地想要关闭所有感知。
“想想你是为了什么。”
墨南歌的声音响起,精准地扎进他即将溃散的意识里。
古言瑾浑身一颤。
为了什么?
他在剧痛中拼命去想。
想抓住一个念头,一个能让他撑下去的理由。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火光。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烧毁了他的家。
火光照亮了爹娘浑身是血的身影,照亮了他们拼命拦住追兵的背影。
他听见爹在喊,快走,越远越好。
然后他再也见不到爹娘了。
画面一转。
传送阵外,姐姐一把将他推进去,慌张的脸上硬挤出一个笑。
阵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姐姐的嘴唇在动。
——活下去。
姐姐把唯一的生机留给了他。
他不能死。
他不能。
古言瑾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喊。
只知道骨头的灼烧还在继续。
可他不能昏过去。
他要把这份疼记住,记住一辈子。
这是还给那些人的利息。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万年。
疼着疼着,忽然不那么疼了。
那股要将骨头烧穿的火舌一寸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
像极了高浓度的薄荷汁液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冰凉又刺骨,带着一种让人想长叹一声的舒爽。
他终于喘出了一口气。
身体还在微微发烫。
每一寸毛孔都张开了,像天上有九个太阳的大地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紧接着,一股腥臭的黑泥从他皮肤底下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黏糊糊的,厚厚地糊了他一身。
连头发丝都结成了硬邦邦的泥块。
整个人像是从沼泽里捞上来的。
墨南歌飘在半空,忍了三息,终于没忍住。
他别过脸去,银髯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抬手一道避尘诀打下来。
灵光过处,黑泥寸寸剥落。
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
古言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持续的热意让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又过了许久,表面温度下降。
他才挣扎着坐起来,低头一看。
两只手臂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光滑得没有一点瑕疵。
那些年皮肤积攒的伤疤,全都不见了。
他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陌生得不像话,细腻、温润。
像是画皮妖趁他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偷偷给他换了一层皮。
“行了?能动了?”墨南歌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能动就起来。把地上的泥收拾干净,小黑已经恶心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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