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子靠着墙壁站着,一瘸一拐的那只脚悬空了几寸,脚尖轻轻点地。
他侧着头,耳朵微微偏向楼梯间的方向,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像是在跟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起一伏。
楼梯间里响起哭声。
不是男人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压抑的哀嚎。
是女人的哭声。
高亢的、委屈的、控制不住的。
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哭两声,停一下,吸吸鼻子,又继续哭。
那哭声里夹杂着含含糊糊的认错声,听不清在说什么,语气是求饶的语气,调子是委屈的调子。
元君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哭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心疼。
焦急。
懊恼。
自责。
所有的情绪在他那张还挂着干涸泪痕的脸上翻涌交替。
他的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了回来。
再往前迈半步,又收回来。
他在和自己做斗争,和他对楼梯间里那个人的恐惧做斗争。
恐惧输了。
他冲了进去。
铁门被他撞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响亮的金属撞击声。
他的身影被楼梯间昏暗的光线吞没了,只留下那扇门在他身后晃晃悠悠地来回摆动。
脚步声踩在楼梯间的水泥台阶上,咚、咚、咚,急促而笨拙。
紧接着楼梯间里响起了夫妻的二重奏。
不是独唱了。
是两个人的声音。
哭泣声和委屈的哀嚎声叠在一起,他的和她的,交织着,缠绕着,此起彼伏。
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对话,他好像在替她求情,她好像也在替他求情,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听不清说了什么。
只有那统一的调子,是认错的调子,求饶的调子,还有一点点“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的保证,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走廊里的工作人员们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戴眼镜的年轻员工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那个之前捂眼的女员工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咕哝了一句“这家人到底什么情况”。
没有人去推开那扇门。
没有人敢。
又过了不知多久,楼梯间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君欣走了出来。
她的运动外套上多了几道褶子,头发比进去之前更乱了一点,眼眶下面挂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连愤怒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被过度消耗之后的倦怠。
在她身后,元君子和姚淑女一左一右地站着。
元君子那只不瘸的脚站得很直,瘸的那只微微悬着,眼角新添了一道还没干的泪痕,鼻头红得发亮。
姚淑女的光脚踩在他那只穿着鞋的脚背上,身体的重量倚着他,脸上糊满了泪水,几缕头发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眼眶红彤彤的,委屈巴巴。
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两只刚从暴风雨里被捞出来的落汤鸡。
“去道歉。”君欣说。
她的声音不响,语气很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元君子和姚淑女同时迈开了步子。
元君子拖着瘸腿走到戴眼镜的年轻员工面前,弯下腰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腰板弓成九十度。
姚淑女跟着他一起鞠躬,她弯腰的时候光脚从他鞋面上滑了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连忙抓住他的袖子才稳住身形。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不该在天台上闹,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元君子的声音沙哑而诚恳,每一个字都裹着刚从楼梯间里带出来的、热乎乎的悔意。
姚淑女在他旁边拼命点头,鞠躬的动作比他还深。
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倒悬着,发尾扫过自己的膝盖。
工作人员们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两个狼狈至极的人。
一个一瘸一拐,额头还留着刚才在楼梯间里磕出来的红印。
一个光着一只脚,脸上挂满了眼泪鼻涕,手还紧紧攥着老公的袖子。
刚才那些心理活动,诸如埋怨、不解、惊愕、隐隐的愤怒,对着这样两个人实在发作不起来。
戴眼镜的年轻员工摆了摆手,语气里有无奈也有松了一口气的欣慰:“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下次别这样了。”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元君子连声保证,头点得像捣蒜。
天台的风还在刮,吹得那扇铁门轻轻晃动。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当天晚上。
元家的客厅里灯火通明。
元爸爸和元妈妈坐在沙发上。
姚爸爸和姚妈妈并排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姚哥哥斜倚在冰箱旁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和“我还是没想到会这样”之间。
客厅正中央的茶几被推到了一边,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像是在为某个仪式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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