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过天台空地,拖过围观的人群,拖过那张写满了“震惊”二字的戴眼镜员工的脸。
楼梯间的门被一脚踢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条走廊都震了一震。
门在君欣身后慢悠悠地弹回来,弹簧铰链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晃晃悠悠地合上了。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走廊里的人看到了元君子那张写满了“我完了”的脸一闪而过。
咔哒。
门锁扣上。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楼梯间里传出了一声哀嚎。
那哀嚎不是一声,是连绵的、此起彼伏的、带音调变化的。
先是高亢的,像是被踩了脚趾,然后是低沉的,像是被踹了小腿。
再然后是一种压抑的、闷闷的捶打声之后爆发出来的嚎啕大哭,不是象征性地哭两声,是那种鼻涕眼泪一起流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哀鸣。
“欣欣,别打,疼……疼疼疼疼疼……呜呜呜……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再打了,呜呜呜……”
声音穿透了楼梯间的铁门,穿透了防火墙壁,在整条走廊里回荡。
围观的工作人员们站在原地,表情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某种微妙的神色。
戴眼镜的年轻员工推了推眼镜,嘴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那个之前捂眼的女员工慢慢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侧着耳朵听着里面传出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一部过于激烈的广播剧。
没有人进去拉架。
没有人想进去。
哀嚎声持续了很久。
中间有几段安静的间隙,只能听到闷闷的捶打声和急促的喘息。
哀嚎的内容在不停地重复和循环——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再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声音越来越沙哑,越来越虚弱,像是电池快耗尽的玩具。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
楼梯间的门终于开了。
元君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衣衫倒还整齐,白衬衫的领口被重新翻好了,下摆也被塞回了裤腰里,扣子一颗不少地扣着。
头发也没有明显的损伤,就是比进去之前更乱了一点,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呆毛歪了个方向。
腿脚似乎有些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左脚拖在右脚后面,膝盖微微弯着,身体的重心往右侧偏斜。
一瘸一拐。
他的脸上没有血迹,没有淤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外伤。
一个本来铁了心要去死的人,现在看起来不但不想死了,反而对活着这件事表现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眷恋和珍惜。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
鼻头也是红的。
脸颊上残留着好几道干涸的泪痕,新旧交叠,横七竖八地糊在皮肤上。
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还在无声地重复着刚才在楼梯间里说了无数遍的那句“我错了”。
眼神里有一种被洗涤过的、带着敬畏的空旷感,像是刚刚经历了暴风雨的水手终于爬上了岸,坐在沙滩上望着平静的海面,内心一片澄澈。
姚淑女扑了过去。
她光着的那只脚踩在走廊的瓷砖上,脚底的灰尘在地面上印出一个又一个的浅色脚印。
脸上的愤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眼眶里蓄满了泪,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齿痕。
“老公,你没事吧?”
元君子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焦急的表情,看着她脚底板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口子,看着她右脸颊上被树枝刮出的那道细细的血痕。
他的嘴唇瘪了瘪,下唇往外翻,眼眶又红了。
这次的眼泪不是疼痛激出来的,是暖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之后终于看到了能依靠的人,所有的防线都在那一瞬间垮掉了。
“老婆。”他的声音又沙又扁,像个告状的小孩,“欣欣她好可怕,她打得好痛。”
姚淑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元君子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出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启齿的真相。
“她……她让你过去找她。”
姚淑女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嘴唇保持着刚才心疼的表情微微张着,眼眶里的泪珠还亮晶晶地打着转,她的整个身体却在这一瞬间僵住了,像被点中了什么致命的穴位。
走廊里的空气都跟着凉了半度。
“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元君子艰难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里有对她处境的深切同情,有对她即将面对的一切的了如指掌,还有一丝微妙的“这下轮到你了”的无奈。
姚淑女站在原地。
她的脚趾头在那只仅存的兔子拖鞋里蜷成了一团。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微弱车鸣。
她看了看面前一瘸一拐的元君子,他眼眶里还含着没有擦掉的泪水,那泪水闪着微光,像是在替她默哀。
她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楼梯间铁门,铁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磨砂玻璃窗,看不清里面的任何东西,透出的光线冷冰冰的。
她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细微的咕嘟声。
她逃不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现在跑了,今晚回家还是要面对那扇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她今天就是长出一双翅膀从这个六十九层的大楼飞下去,明天睁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是会在她面前出现。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鼓起了胸膛,像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决定。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只光着的脚往地上踩了踩,脚底板与冰凉瓷砖的触感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迈开了步子。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绝望。
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的、认命了的平静。
她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门吱呀一声慢慢打开,吞没了她的身影。
她在进去之前最后回头看了元君子一眼,那一眼里有控诉、有不甘、有“你为什么要把火引到我身上”的幽怨。
元君子回给她一个含着泪的、无能为力的目光。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走廊里又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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