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是在第三天夜里烧到掸邦高原的。
疤脸男人接到电话时,正蹲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巨石后头,借着月光检查刚运到的那批武器。枪是好枪,中国北方工业公司的货,油封还没拆,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的手指刚摸上枪托,裤兜里的卫星电话就震了起来。
他掏出电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眉头皱了起来。
是克钦独立军那个老熟人。
“老哥,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若开那边,政府军今天下午用了重炮。”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隔着几千公里的电磁波,都能听出那股压抑不住的颤抖,“一个村子,三百多户,全没了。”
疤脸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三百多户?”
“三百多户。”对方重复了一遍,“老弱妇孺,一个没剩。若开军的人赶到的时候,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出来几具。”
沉默。
月光下,那些拆了油封的枪管反射着暗淡的光。疤脸男人看着那些枪管,忽然想起三年前,特区的人第一次送那些小册子过来时,他手下的一个兄弟问的话:“老大,这些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能当饭吃。能让人在没饭吃的时候,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可是现在,那条路还没走到头,若开的路已经断了。
“老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克钦这边决定动了。明天一早,我们会发声明。要求政府军立即停火,撤出若开,否则……”
“否则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但疤脸男人知道否则什么。
否则就是战争。
“你们呢?”对方问,“你们那边,什么时候动?”
疤脸男人握着电话,望着月光下那排崭新的枪管,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等天亮。”
电话挂断。
他蹲在巨石后面,看着那些枪,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看着天空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亮真亮。亮得能照见山脚下那些稀稀落落的灯火,那是附近寨子的灯。寨子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等着男人回家的灯。
那些灯,能亮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同一天夜里,仰光。
吴登伦的宅邸灯火通明。但灯火不再亮在书房里,而是亮在院子里、走廊上、甚至大门外的街道边。
三百多人。有学生,有僧侣,有妇女,有老人,有从若开邦逃出来的幸存者,有从其他省邦赶来的民间社团代表。他们挤满了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或坐或站,或低声交谈,或默默流泪。没有人高声说话,但那种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吴登伦坐在书房里,没有出去。
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无法站在人群前头,用慷慨激昂的演说点燃什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这扇门,让那些需要地方聚集的人,有一个可以聚集的地方。
奈温站在他身边。
这个四十五岁的国大党明日之星,今晚没有穿那件得体的西装,只裹了一条普通的笼基,像任何一个缅甸男人一样。他站在吴登伦身后,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黑压压的人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吴老,”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明天,仰光会有更大的游行。”
吴登伦没有说话。
“我们的人已经联系了三十七个民间社团,十九所大学的学生会,还有至少五十个寺院的僧侣。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下午,走上街头的人,可能超过十万人。”
吴登伦还是没有说话。
“吴老,”奈温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您觉得,这样对吗?”
老人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刻:
“你觉得呢?”
奈温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不能再等。”
吴登伦转过身,看着这个被华尔街选中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疲惫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奈温,”他说,“你知道特区那边,今天接收了多少难民吗?”
奈温愣了一下。
“一百二十三个。”吴登伦说,“明天,这个数字会翻倍。”
他顿了顿。
“他们没有表态,没有站队,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们只是打开门,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进去。”
奈温沉默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奈温抬起头。
“意味着,”吴登伦说,“当所有人都在喊着口号、举着标语的时候,有人在默默地,把那些喊不动口号的人,一个一个地扶起来。”
他重新转向窗外。
“那些被扶起来的人,会记住这盏灯。”
院子里,有人开始低声唱起歌来。是一首古老的缅族民谣,讲的是雨季过后,田里的秧苗如何重新生长。歌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麦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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