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栋没太在意,搞学术的人嘛,性格内向一点的多了去了。
真正的问题,从一周后就开始了。
按照局里的安排,苏白念报到之后要先花一周时间熟悉情况,看看各科室送上来的材料,了解一下江东省文物保护工作的整体状况,然后再逐步介入具体项目的指导工作。
这个安排是郑国栋亲自定的,他觉得这样稳妥,让专家先摸清底数,再做决策,符合正常的工作程序。
但苏白念显然不这么想。
他用了不到半天时间翻完了材料,下午就自己跑到文物修复中心去了。去就去吧,按说也应该先去跟中心主任打个招呼,了解一下中心的基本情况。
但苏白念没有,他直接推门进了青铜器修复室,正好赶上修复师老周在给一件铜鼎做除锈处理。
老周在修复中心干了快二十年,是江东省数一数二的铜器修复师傅,经他的手修复的青铜器、铜器以及残片,少说也有上百件了。
他当时正在用一种自己配制的酸性溶液给铜鼎表面做局部除锈,这是他的拿手绝活,配方是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效果一直很好。
苏白念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课堂上批评学生的教授:“你用的这种溶液酸性太强,会损伤铜器表面的原始包浆。”
“青铜器除锈应该优先考虑机械方法,化学方法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辅助使用,而且必须严格控制溶液的浓度和作用时间。”
“陈老板,你是不知道,根据当时在场的同事说,老周当时就愣住了,脸都被气的煞白!”郑国栋连说带比划,“一屋子学生呀,苏白念一点都没给老周留面子!”
人家老周干这行干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刚来的年轻人当着面指手画脚。但他脾气好,也没说什么,只是解释了一句,说这个配方自己用了很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问题,省里的专家也都认可。
结果苏白念根本不接这个茬。
他贸然走上前去,直接拿起旁边的工作记录翻了起来,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最后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让整个修复室的人都变了脸色的话:“你们这些做法,在国家级标准里都是不合格,是对文物的破坏,是亵渎文化!”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个局机关。
老周气得差点拍桌子,他在修复中心干了二十年,修出来的文物,拿到国家文物局去展览都没人挑过毛病,现在被一个刚来一天的外来和尚说成“不合格”?
“陈老板,您说说,这口气谁咽得下去?”郑国栋说到这里,无奈的看向陈阳。
“修复中心主任当天就去找了老孟告状,说这个苏专家也太不尊重人了,有意见可以提,有问题可以讨论,但上来就全盘否定,这是要砸大家的饭碗吗?”
孟成业好说歹说把人安抚住了,转头就给郑国栋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郑国栋听完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还是往好处想,觉得苏白念刚从京城下来,对地方上的实际情况不太了解,说话直接了一点,磨合磨合就好了。
他让孟成业先别声张,自己找个机会跟苏白念聊聊,“我是万万没想到呀,这一聊,就聊出了更大的问题。”
郑国栋找了个下午,把苏白念请到自己办公室,沏了一壶好茶,客客气气地把修复中心的事提了一下。
自己没有批评苏白念,只是委婉地建议,以后在指导工作的时候能不能注意一下方式方法,毕竟地方上的同志们也有自己的经验和长处,大家互相尊重,工作才能更好地开展。
苏白念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听完郑国栋的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看着郑国栋,说了一句让郑国栋差点把茶杯摔在地上的话。
“郑局长,你说的方式方法,我不太理解。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搞人际关系的。”
“他们做的确实不符合国家标准,我指出来,这是我的职责。”说着,苏白念一脸傲气的白了一眼郑国栋,“如果他们觉得面子上过不去,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我的工作是确保文物得到科学规范的保护,而不是哄着谁高兴。”
“还有,你们地方那套人情世故最好改改,如果不改,就等着好东西一件件流出去吧!”
“陈老板,你听听,这叫人话么?”郑国栋跟陈阳学这段话的时候,胸前上下起伏着,“还说什么,当初你们北货有多抢手,你们自己还记得吧?”
“现在呢,京城见到北货,直接先放到一边,连看都不看看,你们为什么不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这番话如果换一个语境——比如在一个学术研讨会上,或者在一个高层专家座谈会上——说出来,也许会被人赞为率真耿直,不为世俗所累。
但问题是,他说这番话的对象是一个省局的局长,是在一个地方行政机关的办公室里,是在讨论一个已经引起了整个单位不满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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