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海上航行了将近两天。
海水的颜色从近海的黄绿色渐渐变成了深海的墨蓝，又从那片墨蓝中透出某种说不清的暗沉，像有人在海底打翻了一瓶陈年墨汁，颜色从深处往上渗，把整片海域都染得比别处沉了几分。空气里的盐味不再只是单纯的咸，还混着一种极淡的、近乎察觉不到的腥甜。那甜味很轻，轻到每次呼吸时只在鼻腔深处一闪而过，却让阿青的蛊虫从第二天傍晚开始就不安地躁动。圣灵蛊在蛊盅里反复翻着身体，触角一刻不停地朝着东北方向摆动，像是在向谁发出警告。
第三天午时，龙叔忽然把烟掐了。他在船头蹲下来，把手掌平贴在甲板上感受了片刻，又站起来走到船舷边往远处看了一眼。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天空也还晴朗，云层不高不低，像是寻常的好天气。但他蹲回甲板上的时候脸色已经不一样了。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只老式气压计，用手指弹了弹玻璃面板，指针在正常范围内微微跳动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极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往下偏转。他把气压计放回箱子里，站起身走到驾驶台前，关了自动导航。“海底有东西在动。”
赵大雷正靠着船舷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眉心处的天眼忽然自动开启，一道极烫的热流从眉心涌出，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额头上猛地按了一下。视野穿透船底、穿透海水、穿透海床，直达那片沉睡了几千年的海底岩层。在岩层与海水交界处的某一处裂隙中，一股黑色的、浓稠的、带着腐殖质气息的暗流正在从裂隙中涌出，像一条被惊醒的巨蟒从冬眠的洞穴里缓缓探出头来。它不是普通的海底暗流，它的核心是一团被压缩了无数倍的上古怨气，和他的神农鼎碎片曾在陈伯体内产生的那种共鸣属于同一根源。这团怨气远比陈伯体内的更古老、更庞大、也更没有克制。
它在上升。速度从缓慢到加速，距离海面大约还有四百米，周围的海水已经开始被搅动，从裂隙里涌出的黑色细丝像是被放进水里的墨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将从海底到海面之间的那片海水搅成一个逐渐加速的漩涡。漩涡的边缘还在扩大，更致命的是在漩涡形成的过程中，它所裹挟的气流也会在海面上引发剧烈的气压变化，这是海底风暴。
赵大雷睁开眼，一把按住船舷扶手：“北偏东三十七度，深度约四百米，有一股暗流正在上升。龙叔，这船最多能撑几级海况？”
龙叔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僵了半晌，把剩下的半截烟从嘴角取下来捏在掌心里，扶着驾驶台的面板，目光在那些仪表指针上来回扫了两遍，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沉：“风暴中心的海况超出现有引擎的承受上限。”赵大雷没有追问，只是用天眼继续追踪那团暗流的上升轨迹，预判它将在何处形成最大的漩涡，又在何处留下一个极窄的安全通道。在那道急速旋转的边缘与它们当前位置之间，有一条极为狭窄的时间窗口。
他在脑中将方圆数海里内的海底地形一帧帧回放，找到偏离主航线西南方向的一片浅水区，那里是一片珊瑚礁群，水底有天然礁壁可以阻挡浪潮的冲击力。
“西南偏南，那一片珊瑚礁群，礁壁高过船身，能挡住第一波浪涌。全速前进，在风暴成型前赶在那道缺口合拢之前穿过去。”
龙叔沉默了片刻，重新把那半截烟塞进嘴角，将油门推到底。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船头在那一瞬间猛地昂起又重重砸回水面，溅起的白浪有两三米高，船身像一头被鞭子抽过的老牛一样朝珊瑚礁群的方向直冲而去。
身后开阔的海面上，那片原本平静的蓝黑色海水忽然像一面被人从底下踹碎的玻璃，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海水从那道裂口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边缘升起白色的浪墙，中心塌陷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空气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极致，然后像一颗被戳破的巨型气泡般轰然炸开，以漩涡为中心呈环形向四周扩散，冲上天空，在云层下方形成一圈急速旋转的灰黑色气旋。被气旋卷起的海水、碎石、海藻碎片混成一片密集的灰雾，遮天蔽日，在船尾方向不远处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龙叔把油门轰到了极限。这艘老旧拖网渔船的发动机发出他从未听过的尖锐嘶鸣，船底在越过那片珊瑚礁群的最后一道礁壁时，被一股从后面追赶上来的浪涌猛然托起，整个船身在半空中悬停了极其短暂的瞬间，然后重重地砸回水面。船尾溅起的浪花打在礁壁上碎成漫天白沫，再被随后而来的第二波浪涌冲散。第二波浪涌砸在礁壁上时发出沉闷的巨响，但礁壁挡住了它，浪头被反弹回去和后面追上来的浪涌撞在一起，彼此抵消。
风暴的呼啸声从船尾方向传来，越来越远，珊瑚礁群后面的海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涌浪还在起伏着，将船身摇晃得幅度很大，像一个刚被噩梦惊醒的人还在大口喘气。龙叔瘫坐在驾驶台后面的渔网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浸透了，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甲板上被海水泡成了一小撮烟丝。他低头看了看那撮烟丝，又抬头看了看赵大雷，把刚才没说完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不过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了：“你这人，眼睛是长在海底的？”
赵大雷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被珊瑚礁群挡在远处的灰黑色气旋。天眼还没有关闭，他能看见那团怨气正在漩涡的中心缓缓旋转，像一个被惊醒了却没有找到目标而茫然徘徊的古老幽魂。它在盘旋、在寻找、在等待，但这一切暂时与这艘船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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