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骂着骂着右肩忽然一疼,赵大雷的药还在吃,针还在扎,伤还没好利索,这一掌用了力,牵动了还没痊愈的经络。他疼得嘶了一声,但骂人的话一句没少,中气足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赵大雷把古鸣按回椅子上,把翻倒的茶杯扶起来,重新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是凉的,但古鸣一口闷了。
“既然来了,就留下。”赵大雷转过身,看着雅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敢从我医馆抢人。”
雅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哭,也不是放声的哭,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压抑到极致后终于崩裂的哭泣。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风吹过破损的风箱。阿青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古鸣别过头去,端着那杯凉茶假装在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苏宁宁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端着那锅安神茶,看到这一幕脚步轻轻顿住,把锅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热的安神茶,放在雅灵手边,什么也没说就转身回了厨房。
雅灵哭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久到前厅那盏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灯光一明一暗地闪了好几回,石头出来换了一次灯芯。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的轻颤和偶尔吸鼻子的声音。她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把那杯安神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茶已经温了,但那股甘甜的草药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放下茶杯,看着赵大雷。眼睛还肿着,鼻尖还红着,但目光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师父,我不怕他们来,我怕的是连累你们。”
赵大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暮春时节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轻极慢的涟漪。
“你是我徒弟。”赵大雷说,“徒弟有事,师父兜着。天经地义,没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雅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又被堵住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太暖了,暖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辞来承接。
阿青把袖子里那根银簪取出来,递到雅灵面前。月光照在银簪上,簪头那朵小小的兰花被擦得一尘不染,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白光。
雅灵接过银簪,攥在手心里,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
“谢谢。”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谢谢你们。”
前厅安静下来。灯里的油彻底烧干了,火焰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窗棂涌进来,如水银泻地,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古鸣站起来把空茶杯往桌上一搁,说了一句“老夫今晚不走了,就在这儿睡,看谁敢来”,然后背着手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赵小友,明天给老夫多开几副补药,老夫得赶紧把伤养好。到时候阴阳宗来了,你打头阵,老夫给你掠阵。”
说完也不等赵大雷回答,把门一推,消失在走廊尽头。
阿青拉着雅灵的手站起来,两姐妹并肩往后院走。月光落在地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重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一波一波,往同一个方向流淌。
赵大雷一个人站在前厅,月光照在他身上。他听着后院传来的轻微开门关门声、厨房里苏宁宁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楼上苏静静翻身的动静、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夜班出租车。他的天眼自动开启了,不是为了追踪什么,只是习惯性地扫视医馆周围——街道、巷子、屋顶、远处的天际线。
什么都没有。
但暴风雨来之前,天空总是格外安静。
赵大雷关上窗,吹灭了最后一盏灯,没回后院,在前厅的藤椅上坐下。他把神农鼎碎片从储物腰带里取出来搁在膝上,鼎身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他闭上眼,调息。
丹田里的雷气如同一片沉睡的海,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在等。等阴阳宗的人来,等那枚追踪印记的主人现身。
窗外,月亮缓缓西沉。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两天后的清晨,医馆门口的青石板路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街对面的早餐铺刚支起蒸笼,白茫茫的蒸汽顺着风飘过来,混着包子和豆浆的香气。
赵大雷正坐在诊桌后面翻今天的病历,石头蹲在门口择药,周谦在整理药柜,洛瑶在柜台后面看书。一切如常,平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秋日早晨。
直到那道身影出现在街角。
他穿着一件黑白双色的道袍,黑的部分如浓墨,白的部分如新雪,交界处是一条蜿蜒如蛇的曲线,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袍角。道袍的布料在晨光中没有反光,像能吸收光线一样,明明是清晨,那件衣服却让人觉得周围都暗了几分。他的头发束成发髻,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着,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却红得发紫,像刚喝过血。一双眼睛细长,眼尾往上挑,瞳孔的颜色极淡,淡到接近透明,在晨光中像两颗结了霜的玻璃珠。
他走路的姿势很慢,每一步都像是量好了尺寸,不疾不徐,从容得近乎傲慢。身后的两个随从更惹眼……
他们也是人形,但走路的姿势不对。正常人走路是重心连续转移的流畅过程,他们走路却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是整个身体同时往前挪,关节的弯曲角度生硬得不自然,像生了锈的合页。他们穿着黑色的劲装,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从斗笠边缘露出的下巴皮肤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死人的颜色。他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发黑,像涂了一层墨汁。
三个人在医馆门口停下。
为首的道士抬起头,看着门楣上那块“赵氏医馆”的匾额,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在吐信子,嘴唇往两边咧开,露出两排整齐但发黄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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