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贫道有一问,还请小友坦诚相告——你此番雷厉风行,是真的只为求一个真相,还一份公道,给天下黎庶一个交代?还是说......”
他微微前倾身体,虽无气势压迫,但那平静的目光却仿佛能直视人心最深处。
“......乃是奉了萧丞相的暗中钧旨,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行那‘清君侧’、‘除积弊’之实?将查案之剑,化作清除异己、打压政敌、扫平一切可能阻碍萧丞相日后......嗯,譬如说,班师回朝之后,在天子驾前,请那天大功劳、受那天大封赏时,所可能遇到的‘障碍’的利器?”
此言一出,静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窗外的雨声似乎也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浮沉子早已屏住了呼吸,眼睛在师兄和苏凌之间来回转动,脸上惯有的惫懒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知道,师兄这番话,已是将最尖锐、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这已不仅仅是在质疑苏凌查案的动机,更是在质问苏凌背后那位权倾朝野的萧丞相的真实意图,甚至是在拷问这场轰轰烈烈的“彻查”,其本质究竟是一场迟来的正义审判,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作秀和政治清洗的前奏?
苏凌迎视着策慈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脸上的那丝淡淡笑意,终于缓缓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直指核心的诘问,又似乎在权衡如何回应。
室内的灯火,在他幽深的眼眸中,跳动着一簇微小而坚定的光芒。
苏凌其实心中暗赞策慈眼光之老辣,剖析之精准。
这位道门魁首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朝堂局势、权力博弈的洞察,堪称入木三分。
他虽未点破萧元彻可能的所有布局,但“借此机会清除异己、为日后请赏铺路”的论断,已极为接近核心——萧元彻在战事将定未定之际急调他回京,名为查案整肃,实为一次深度的政治侦察与提前布局。
既要借旧案铲除孔、丁等明面上的对手,更要借此良机,摸清京都各方势力在战后权力重新洗牌前的真实立场与动向,尤其是对沈济舟的处置以及对萧元彻本人可能的封赏会持何种态度,从而为萧元彻班师回朝后的“叙功”与更进一步的动作,扫清舆论障碍,铺平道路。
就苏凌个人而言,他对此并无抵触,甚至视为一次难得的机遇。
彻查旧案,还冤死者公道,整饬吏治,这本就符合他心中的道义与为官准则,是“不违本心”之举。
而此案牵连之广,几乎将萧元彻的主要政敌——孔鹤臣、丁士桢及其背后的清流、部分保皇势力,乃至外藩强藩沈济舟、钱仲谋等——悉数网罗其中。
一旦查实,便可凭借国法纲纪,名正言顺地将这些盘根错节的敌对势力予以沉重打击甚至连根拔起。
这既能实现司法正义,又能完美达成萧元彻的政治意图,可谓一举两得,公私两便。
铲除的这些“异己”,也确实多是蠹国害民之徒,于国于民皆有害无益,苏凌动起手来更无心理负担。
然而,心中了然是一回事,嘴上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政治斗争的残酷性在于,许多事情可以做,甚至必须做,但却万万不能说破,尤其不能由执行者之口承认其背后的政治算计。
一旦承认,便是授人以柄,将自身从“秉公执法”的执剑人,降格为“党同伐异”的政治打手,道义高地尽失,也会给对手攻击萧元彻“借案铲除异己、打击政敌”提供确凿口实。
因此,面对策慈这近乎直指核心的诘问,苏凌绝不能承认。
苏凌只是淡淡一笑,仍旧是之前那套词,说道:“苏某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我只知道受命办好自己的差使,至于办好差使之后,牵扯了谁,又得罪了谁,自然不是苏某能够考虑和解决的......”
“善后的问题,以及如何处置涉及的各方,那是那些大佬们和丞相之间的事......”
“这神仙打架,苏某一个小小的凡人,自然是站的越远越好的......”
苏凌的回应展现出了极高的语言艺术与政治智慧。
他首先以“区区将兵长史,人微言轻”自谦,刻意降低自身在宏大棋局中的份量,暗示自己仅是执行环节的一枚棋子,而非布局的棋手。这是实情,相比萧元彻,他确是执行者,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姿态。
接着,他将“奉命办差”与“差事后果”不动声色的进行了巧妙切割。
“办好自己的差使”是职责所在,光明正大,无可指摘。而差事办妥后,“牵扯了谁,得罪了谁”,则被他定义为“不是自己能够考虑和解决的”后续问题。
这便将查案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从个人动机层面剥离出去,归咎于案件本身牵涉太广的客观现实,而非他主观上欲借此打击谁。
最后,他用“神仙打架,凡人站远”的生动比喻,进一步将自己从复杂的派系博弈中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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