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
林锦颜回来后,只觉疲乏的提不起半丝精神,一头栽进榻上,沉沉睡去。
梦里旧事重来,她看见了前世,断壁残垣、横尸遍野,楚承曜盘坐龙椅之下,下令捉拿她。
许是心里明了如今局面,这一次的梦境里,她力大无穷,赶在一切崩塌之前救回了所有至亲。
最后一刀砍落,楚承曜半颗头颅飞出去,血溅了她满脸。
惊醒时已是傍晚,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从窗缝里收走。
洪九在榻边候着,见她睁眼,轻声道明刑场情形:
“楚承曜和周玥雪已经死了,钟毅吐血醒来后,似是疯了,整个人时而呆傻时而痛哭。”
钟毅跟随楚承曜,打着忠心恶事做尽,就该得此报应,这些本就在意料之中,林锦颜只淡淡“嗯”了一声,像听见有人递来盏凉茶,波澜不惊。
大仇得报,多年夙愿一朝落定,胸口却没有半分狂喜涌上来。
反倒是紧绷的精神松懈,一大片空落落的虚无漫开,像把心掏干净了,只剩下疲倦的壳。
她望着帐顶的花纹发了会儿呆,就着洪九伸来的手坐起,开口时嗓子有些哑:
“等外公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再进一趟宫,就接祖母回府吧。”
白芷榻边落坐,指尖温柔地按上她额角,力道不轻不重,语调含着笑意:
“那感情好。府里本就人少,老太太去了庄子这些日子,府里都冷清了不少。”
洪九心疼看着自家小姐,接过话头说着家常:
“是啊,歹人都除去了,日后都是闲适的好日子。等回头少夫人进门,府里就更热闹了。
再过一年半载的,二表少爷和郡主的孩儿就会抱着小姐叫姑姑了。”
林锦颜闭上眼,在那一下下轻柔的按压里,畅想着话中景象,终于觉得身上那层沉甸甸的壳裂开了一丝缝。
空透的心口,吹进来流动的风。
明妃宫中。
烛火映着楚承平的脸,他刚从天子和群臣的赞誉中脱身,面上却不见半分喜色,眉间压着一道郁郁寡欢的深痕。
明妃屏退左右,只余母子二人相对,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
“非是锦颜心狠,此举非做不可。眼下时局动荡,有这极刑可震慑四方野心,她是在替你铺路,让你的前程走得稳些。”
楚承平缓缓靠向椅背,像是把一身骨头都卸给了那截木头:
“儿臣都明白。对她,也唯有感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到底是一同长大的……”
他仰起头,目光落在殿顶描金的藻井上,仿佛透过那些繁复纹样,看见了幼时与楚承曜并肩奔跑的温情影子。
那时他连做梦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亲手定下兄长的凌迟之刑。
“母妃。”
他声音极轻,带着惶恐的无助:
“今日之后,儿臣是不是再也回不了头了?会一步步抛掉从前珍视的东西,直到……变成父皇那样的人?”
明妃眉心疼地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半句违心的安慰。她沉默了一息,才缓缓道:
“慈不掌兵。君王之道,本就是恩威并济,没有雷霆手段,如何护得住菩萨心肠?
平儿,母妃信你,你绝不会如你父皇那般无情无义。”
楚承平缓缓合眼,将那些过往画面封存一帧帧压进心底,心底无声道了句:
二皇兄,走好。
这场刻在楚承平心头的极刑,像一块巨石砸进京都深潭,涟漪荡了几天几夜未曾散尽不说,反倒是有心人的推动下愈演愈烈。
茶馆里、酒肆中、街角树荫下,到处都有人在比划着说起:
楚承曜那对夫妇的尸骨如何捣成泥,如何掺进黏土烧成砖,又会铺在哪条道上。有人说要铺在城门口,让南来北往的人日日踩踏。
有人说怕是要铺在菜市口,叫后世反贼抬头就能瞧见下场。
还有人压低嗓门,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天子榻前御医彻夜守着,烛火熬干了好几根灯芯,人怕是不行了。
这话一出来,桌面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四处张望了圈,压低声音接了句:
“新太子瞧着仁善,若能早些登基,咱们日子也能安稳些。”
旁边人点点头,不敢当众议论皇家,话锋一转,又绕回顾家身上:
“楚承曜临死前还想着牵扯,也不知顾家几位将军是何情形?”
众人闻此言,眉眼间尽是压不住的愤懑:
“那杀子狗贼,往顾家和林家身上泼的脏水,简直黑心烂肺!”
“顾家替咱们守了多少年太平,林家千金才多大年纪,便为咱们操碎了心,哪轮得到那畜生攀扯?”
有人一拍桌子,嗓门提起来:
“等那砖铺好,老子头一个去踩!天天踩!踩到磨平了字才罢休!”
满堂响起一片附和声,夹杂着拍桌、骂街、茶碗碰在一处清脆的响。
北境,和南境的军报传来,相隔一日传入京都,更是将这场热闹,推向了顶峰。
北境。
鲁烈趁着顾睿洲伤重,率大军偷袭,被早有准备的顾青云设计反围,用火油重创漠北大军。
鲁烈在混战里中箭,虽被鲁康救走,可箭自后背射穿心口,应是命不久矣。
定北军乘胜追击,将漠北大军逼退于北境之外,此番大获全胜护住了边境安稳。
顾睿洲也因白伊然到的及时,保住了性命,只是北境苦寒不适养伤,在此番传回的军报里,请旨回京休养。
南境。
南边的事更为曲折,屏南太子恐和谈后大位旁落,起兵逼宫夺位。
在屏南皇危机时刻,守在边境顾奕辰通过楚承逸,与屏南瑞王花传信,与之里应外合,将屏南太子一举擒拿,保住了屏南安稳。
屏南皇感激之下,不仅赐了解毒圣药救回顾弘章的性命,更当众许诺:
有生之年,不与天楚开战。
一南一北,两道消息叠在一处,像是老天爷终于肯开眼了。
消息传到茶馆时,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拍着桌子叫好,说顾家儿郎果然没有一个是孬的,有他们在,天楚的安定便在。
日头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木桌粗糙的纹路上,也落在那些粗声粗气、带笑带骂的面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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