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看的,就是这些。这些就是真相。真相在图纸里,在数据里,在每一次试车的轰鸣声里。
叶海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戈壁滩上,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
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把倒插在天边的刀。天山不怕火烧。戈壁滩也不怕。人也不怕。
阿依古丽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叶海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叶海,你的眉毛又皱了。”
叶海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毛,左边比右边高。他放下手,不压了。左眉高就左眉高吧。改不了就不改了。
他这辈子改不了的东西太多了——改不了熬夜的习惯,改不了吃饭快的习惯,改不了画图纸时左眉比右眉高的习惯,改不了心里有事就往实验室跑的习惯。
这些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了。改了的那个,就不是叶海了。
“FAA的人要来常驻,两年。叶茂说的。”
阿依古丽愣了一下。“两年?住哪?”
“研发所附近。有宿舍。”
“吃饭呢?”
“食堂。马师傅做啥,他们吃啥。”
阿依古丽想了想。“那他们得学会吃羊肉。不吃羊肉,在军垦城活不下去。”
叶海没有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但他喜欢苦的,越苦越好。苦的提神,苦的醒脑,苦的让他知道,他还活着,还在工作,还在为发动机燃烧生命。
军垦城机场,跑道。刷漆的人还在刷。白色的漆,黑色的沥青,一笔一笔地刷。他们从这头刷到那头,从那头刷到这头。
刷完了,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一看。不直,再刷。刷直了,再退后几步,再看一看。直了,收工。明天接着刷。
跑道很长,他们刷得很慢。但慢不要紧,刷直了就行。飞机从跑道上起飞的时候,不会在意这条线是谁刷的,刷了多久,刷得直不直。
但线会在那里,在黑色的沥青上,白色的,笔直的。
飞机压过去,轮胎会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印在白线上。白线会变黑,但线还是线。飞机飞走了,线还在。下一架飞机来,接着压。
压久了,线就磨没了。磨没了,再刷。刷了,再磨。磨了,再刷。跑道在,线就在。线在,飞机就能飞。
叶海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刷漆的人。他们戴着草帽,穿着反光背心,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刷。
他们的动作很慢,但很有节奏,像心跳,咚,咚,咚。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所有人的心跳。刷漆的人的心跳,画图纸的人的心跳,算数据的人的心跳,做饭的人的心跳,喂马的人的心跳,种树的人的心跳。
所有人的心跳加在一起,就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城市在跳,人就在。人在,发动机就在。发动机在,飞机就在。飞机在,天就在。天在,路就在。路在,就能走。走,就能到。
FAA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詹姆斯说“尽快”,叶茂以为至少还要一个月——选人、办手续、订机票、倒时差,哪一项不得十天半个月?
结果不到两周,人就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叫戴维,四十出头,高个子,褐色的头发已经开始秃了,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女的叫艾米丽,三十五六岁,棕色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的雀斑在戈壁滩的阳光下格外明显,像一颗一颗小小的芝麻粒。
叶海到省城机场接的他们。他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戴维”和“艾米丽”,没有写职务,没有写头衔,没有写他们来自哪个机构,只写了名字。
名字就够了。名字比头衔重要。头衔是别人给的,名字是父母给的。头衔会变,名字不会。
戴维和艾米丽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牌子,不是因为牌子大,是因为接机的人少。
省城机场的国际到达厅不大,一天也就那么几个航班,接机的人稀稀拉拉的,举着牌子站在那里,一眼就能看到。
戴维推着行李车走过来,车上摞着三个大箱子,上面还绑着一个双肩包。他伸出手。“你是叶海?”
叶海握住他的手。“我是。叶海。”
“戴维。这是艾米丽。”
艾米丽从戴维身后探出头来,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道弯弯的月牙。
她的行李比戴维少,只有一个箱子和一个双肩包。叶海接过行李车,推着往外走。
戈壁滩上的热浪扑面而来,戴维的眼镜立刻起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山。
“那就是天山?”
“是。”
“天山的雪,不化吗?”
“化。夏天化,冬天结。化了结,结了化。一直这样。”
戴维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雪峰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离他很近,近到好像伸手就能够着。但够不着。他看着很近,其实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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