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天在市场看到的那两个为了半尺界线争吵了半年的老板,想起那位写了四次投诉信却无人理睬的老先生,想起物业公司接待员脸上那种习以为常的无奈与漠然,想起餐馆里那些关于物价和腐败的抱怨,想起农场主蹲在果园门口时那种孤立无援的背影,想起灰河区那些分食硬面包的孩子,想起精品店店员那礼貌而冰冷的眼神,想起运河边那位独自流泪的女人。
这些,也是枫丹。
它们与宏伟的沫芒宫、华丽的歌剧院、精致的甜品店、波光粼粼的运河一样,都是枫丹真实的一部分。只是前几天的他,更多地看到了这座城市光鲜亮丽的那一面,而今天,那些被阳光掩盖的阴影,终于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并不是天真到以为枫丹只有美好。他走过那么多国家,见过那么多人与事,早已明白任何一个社会都有其光明与阴暗的两面。但今天,当他连续不断地接触到这些阴暗面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接近于“理解”的东西——理解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那些普通人生活中真实的困境与无奈;理解那些争吵、推诿、冷漠、自私背后,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或家人的生计而挣扎;理解那些被忽略的投诉、被搁置的请求、被冷眼相待的弱者,并非因为这座城市缺乏善意,而是因为善意本身也是有成本的。
他想起在须弥时,纳西妲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智慧并不意味着全知全能,而是意味着理解自己不知道什么,并愿意去倾听那些被忽略的声音。”
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了那句话的另一层含义。
他转过身,不再看运河的倒影,迈步向旅馆的方向走去。
“走吧,派蒙。明天还有任务。”
派蒙连忙跟上去,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但派蒙知道,旅行者今天一定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只是他还没有准备好说出来而已。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飞在他身边,陪他穿过枫丹廷渐深的夜色,回到那间小小的旅馆。
第六天,结束了。
第七天。
空是被一阵寒意唤醒的。并非气温骤降,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难以言喻的预感。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低垂,像是压在屋顶上。昨夜的灯火已经熄灭,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紧外套的身影匆匆走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默默地洗漱穿衣,没有叫醒派蒙。直到他系好剑带,准备出门时,派蒙才迷迷糊糊地醒来,看到他已经在整理背包,连忙慌慌张张地爬起来:“等等我等等我!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熟,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怎么行!说好了一起做任务的!”派蒙飞快地洗漱完毕,抓起一块昨天买的面包,边啃边跟上他的步伐。
第七天的第一项任务,是去枫丹廷西区的一栋公寓,协助一位住户解决楼上漏水的问题。空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公寓,敲响了楼下住户的门。开门的是一位中年女人,穿着褪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眼角带着倦意。她看到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平淡地说明了情况:楼上洗手间漏水,她家的天花板已经湿了一大片,她找楼上理论了好几次,对方总是敷衍了事,拖了好几天也没解决。
空上楼去查看情况。楼上的住户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汗衫,叼着一根烟,开门后看到空,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和不耐烦。“你是谁?干什么的?”
空简要说明了来意。男人听完,嗤笑了一声:“又是楼下那个老太婆叫来的?不就漏点水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催命一样催了好几天,烦不烦啊?”
“漏水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会造成墙体结构损坏,还可能引发电路短路。”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可以帮你检查一下漏水点,很快就能修好。”
“检查?你懂plumbing吗?你是专业水电工吗?你有资质吗?”男人一连串地反问,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别以为拿着把剑就能冒充万能工,我告诉你,我家的事不用你管。楼下那老太婆就是事儿多,一天到晚就知道投诉投诉,有本事她自己去修啊!”
派蒙气得脸都鼓了起来,正要开口反驳,被空抬手拦住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下楼。身后传来男人不屑的冷哼和关门声。
楼下住户看到他空手而归,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怎么?他没让你修?”
“他不同意我进入他的房间进行检查。”空如实回答。
“我就知道!那混蛋就是故意的!”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怨气,“你们这些所谓的志愿者,就是来做做样子的吧?解决不了实际问题,有什么用?还不如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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