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匹尚未完全停稳,崔晨已滚鞍下马。踉跄几步径直冲到司马靖面前,双手高高捧起已被汗水浸得发皱的信件:“陛下!端王府加急密函!”
司马靖眼见他脸色不对,心头霎时沉到谷底,飞快拆了书信一观。
阮月分明见他瞳孔颤了一颤,似被绣针狠狠扎住,连呼吸也停滞了片刻:“怎么了……”
他反应显然有些迟钝,遂将重若千钧的书信放在了阮月手中,字里行间透着难以掩饰的悲凉与仓促。
信中所言,字字如刀,割在人心上:端王妃赫兰律在归京奔丧途中,忽发胎动,足月临盆。生产极为凶险,王妃拼尽全力诞下一子,却因失血过巨,经脉骤然衰竭,不过半个时辰便血崩而亡,香消玉殒。
如今,灵柩已随行护送回端王府中。
阮月只觉耳边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赫兰律顾盼生辉,明媚身影回旋在她脑海之中挥散不去。
那个在北地原野上策马奔驰,为挚爱历尽千帆远嫁千里,曾笑语盈盈的鲜活女子……就这样,没了……
她喉头哽住,似被浆糊缠了心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顺着信纸往下看去。
端王在信中强忍悲痛,言辞恳切,道自己骤失所爱,心神俱裂,悲痛欲绝,自顾尚且不暇,深恐无力妥善照顾这刚出世便失了母亲的幼子。
恳请皇兄念在骨肉亲情,暂且将这可怜的孩儿接入宫中,扰阮月帮忙照看一段时日,待他稍稍从丧妻之痛中缓过口气,再行接回。
阮月泪水砸落在信纸之上,与未干的墨迹交融重叠,洇了信纸末端字迹渐化成墨色花朵。
司马靖亦是心如刀绞,心疼兄弟年纪轻轻,便要承受这丧妻之痛。甚至来不及回宫更换身上素服,他一把拉住阮月手,沉声道:“走,咱们去端王府!”
端王府内外已然是一片缟素。挽联幔帐层层叠叠,吊唁之物摆了整个院子,一幕一幕皆是触目惊心,将往日虽不奢华却也温馨的府邸装点得凄清肃杀。
府中侍人各个面色凝重,低语唏嘘。
还未踏入内院,一声接一声的婴孩啼哭撕心裂肺,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痛陈着母亲的离去与初临人世的惶恐。这哭声,比任何哀乐都更让人心碎。
二人快步穿过挂满白幔的庭院,那哭声越来越近……
步入正殿,只见灵堂正中,停放着赫兰律棺椁,尚未盖棺,隐约可见里头素衣身影,端王正跪坐于棺椁前的蒲团之上。
只远远一眼,阮月便觉心头绞痛,几乎难以喘息。昔日好友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今朝却已架鹤作尘,只余无魂骸骨置于棺中……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曾经意气风发的端王,此刻也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只是一遍又一遍将手中纸钱投入面前熊熊燃烧着的化金桶中。
火焰跳跃映着他半边脸颊,原本乌黑浓密的鬓发之间,竟已赫然夹杂了数缕刺眼的银白,更添了几分哀伤。
阮月心中悲痛也抑不住的随着泪水往外抛洒,她终于真切明白了何谓一夜白头。
婴孩哭声依旧在侧殿持续不断传来,声音愈发沙哑凄厉。灵前的端王,却似完全听不见一般,依旧沉浸在哀痛之中难以自拔,眼神呆滞,动作麻木的不断往化金桶中塞着纸钱。
阮月顾不得自己心中悲痛,她循着哭声疾步走向侧殿。只见一个裹在素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正被慌乱的婆子笨拙抱着出来,小脸哭得通红,手脚乱蹬。
“孩子给我!”阮月急切伸手将那小小的,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孩接了过来。抱入怀中,只觉孩子轻软滚烫,身上的炙热仍留有阿律的余温。
她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一滴滴落在襁褓之上,迅速洇开。痛失挚友,看着这甫一出生便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儿,心中的痛楚如同潮水,淹没了所有言语。
司马靖行至端王身边,手掌重重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永失所爱,这种痛苦无异于将人的灵魂生生撕裂。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节哀的话,却觉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这般苍白无力……
阮月抱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孩子,焦急环视四周:“孩子哭成这样,奶嬷嬷呢?怎么不近身伺候着?”
旁边的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色,嗫嚅着答道:“回,回娘娘话……事发突然,王妃骤然生产又……又去了……府里一时,一时还没来得及寻到合适的奶嬷嬷……”
什么!阮月只觉一股怒气直冲头顶,意思是这孩子自出生到现在,连一口奶水都没吃过!
她急得声音也变了调:“快去寻!立刻去寻!一刻也不能耽误!”又急转向紧跟而来的茉离:“茉离,你速去集市,看看能否买些洁净的羊奶回来应急!快些快些……”
看着怀中哭得小脸发紫,声音渐渐微弱的婴孩,阮月心疼得无以复加。这可怜的孩儿,一来到世上,便要遭受这样的苦难,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
司马靖亦蹲下身来,看着魂不守舍的端王,沉痛又带着责难低声道:“你好糊涂啊!这孩子才来到世上多久,是你与王妃唯一的血脉!弟妹拼了性命才将他带来这世间,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消极,对他不闻不问?”
端王的眼泪颗颗无声,滴落进化金桶中燃烧的纸钱堆里,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他望着跳跃的火苗,已然万念俱灰,冷冷道:“都是为了他……阿律才会……才会撒手人寰。若不是要生下他,或许……”
“二哥哥!”阮月再也忍不住,抱着孩子几步冲到灵前,厉声喝止打断了他话。她将孩子暂交给一旁看起来算是稳重的嬷嬷,随后转向端王,眼中燃着悲愤火焰。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呀!我的傻哥哥,你醒一醒吧!阿律难道不知自己身子状况吗?她为何明知凶险,还要拼死一搏留下这个孩子?她是害怕!害怕她走了以后留你孤身一人,在这世上连个血脉念想都没有!她想给你留个希望,留个寄托,才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这孩子带到你身边!可是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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