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打猎耽搁了些时辰，待他们选定后日，和亲使团午膳的地点后，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匆匆赶在香球祭祀开始前，回到了天水城。
此时，星宿引香球也已制作完成，正静静摆放在太子的案几之上。
引香球不过一掌虚握的大小，五种金属色泽分明：黄金灿若骄阳，白银皎如明月，青铜古朴沉郁，玄铁乌黑如墨，锡面则泛着清冷的灰白。五色交织，犹如星河倒映，又似天地五行相生相克，透着一股玄妙莫测的气息。
太子目光落在引香球上，眸色深沉：“镇西将军。”
少将军当即上前一步：“外臣在。”
“吉时已定，今日酉时三刻祭祀。”太子声音冷冷，“破解大凶之兆，万万不容有失。”
少将军抱拳应道：“外臣已按殿下吩咐，祭坛勘察完毕，只待吉时。”
涂祈则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恭敬呈上：“殿下，臣已按天象推演出祭祀仪轨。只需将星宿引香球燃于坛心，以星宿之力引动天地气运，方可化解凶煞。”
太子接过竹简，目光扫过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星图，淡淡道：“准。”
涂祈躬身领命，转身对殿外候着的六名钦天监术士道：“按洛书九宫方位，每处需一人持香布阵，四人护卫。此外，司天台中有三名精通天象的术士，已应允协助，与你等共同护阵。”
众人齐声应是。
涂祈又从托盘上将九枚星宿引香球，一一分发：“此球点燃之时，错不得分毫。记住……酉时三刻，同时起阵。”
皇宫偏殿，祭坛，中宫方位。酉时三刻，暮色渐沉。
祭坛之上涂祈立于案前。他一侧站着司天台的术士，四名护卫分镇四方，北玄武，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气机相连，固若金汤。
此时，五色土之上的雁足挂架上，那星宿引香球正静静悬垂，球内香盂中早已安放好混了诡焰草的香丸。
“天清地浊，五行相生。星宿引路，气运归宗……”
咒文过半，涂祈取出一支纤细的线香，在烛焰上引燃，随后将那一点明火，稳稳探入香球顶端特留的小孔之中。
“嗡！”
一霎之间，孔内幽蓝焰光倏忽一闪，是诡焰草遇火时特有的青色。焰光缓缓没入黑暗，只余香丸被成功点燃的细微哔剥声。他抽出线香，青烟已自万千缕雕花纹隙中袅袅渗出。
香球受热，在架上徐徐自行旋动。烟气氤氲流转，那惊鸿一瞥的蓝，仿佛不曾存在过。唯有他手边罗盘上的磁针，在烟雾缭绕间，微微颤了颤。
他心中暗念，中宫方位无异。
与此同时，王城西北，乾宫方位。
钦天监术士手执线香，诵咒声平稳无波，仿佛与往日任何一次仪式并无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临行前，涂大人曾有过那意有所指的交代。
咒文将半，他将线香探入雁足架上另一枚引香球的小孔中，那孔洞深处，一点幽蓝骤然膨胀，随即，竟“腾”地一声，爆燃成漆黑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吞噬了整个香盂，在缕空球体内张牙舞爪地扭动。
术士诵咒的唇瓣没有一丝停滞，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眼中倒映的并非妖异的黑焰，仍是那缕本该象征祥瑞的青色烟痕。
黑焰只猖狂了一瞬，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不甘地坍缩下去，最终消失于无形。青烟自那万千缕雕花纹隙中，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他状若无意借着侧身整理祭品的动作，用袖袍完全遮挡住右手，指尖微动，滑出袖中那面巴掌大小的特制罗盘。
只一眼，他便猛地将罗盘攥回手心，用力之大连骨节都微微发白，磁针此时在疯狂地颤动，最后死死指向西北所在。
针尾犹在高频震动，指间感受到令人心悸的嗡鸣。术士宽大的袖口如常垂下，袖袍的阴影，彻底笼罩住了兀自震颤的罗盘。
他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涂大人暗示过的金气共鸣……竟猛烈至此！
“大人？”右侧青龙位，奉命随行护卫的侍卫首领，目光如常地扫了过来。
术士抬起眼，眼中略带询问，仿佛只是在确认对方是否有事吩咐。
“无事。”侍卫首领收回目光。
术士略一点头，重新垂下眼睑，凝视着雁足架。他诵咒的声音依旧平稳流畅，将后半段仪式完成。直到最后一丝咒文余音散入暮色。
唯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掩在袖口阴影下的指尖，正无法抑制地颤抖。
而西南坤宫。
线香焰尖没入孔洞的瞬间，幽蓝色的光晕如期亮起，温顺地舔舐着香丸边缘，旋即化为袅袅青烟。
一切如常。甚至，太过于如常了。
术士握着罗盘的手指却微微收紧。这正是涂大人事先特意交代、需格外留神的方位。
他目光垂落，紧紧盯着掌中那面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磁针平稳地指向正南，纹丝不动，连一丝轻颤都无。
不对。
罗盘指针怎会如此……死寂？他极快地变换了几个方位，从不同角度再次窥看罗盘。
磁针依旧稳稳地指着正南，没有异动，没有偏转，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不起半点涟漪。他闭了闭眼，将那面已经被掌心的黏腻润湿了的罗盘，悄悄收回了袖中。
涂大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此处无异，或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仪式既毕，他便依着规程，退至一旁静立的蒲团上，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所有完成职责的钦天监官员一样。
香球在雁足架上徐徐自转。两个时辰后，他将再来，点燃下一个续香的香丸。届时，他或许能看出些什么。
亥时三刻，夜色彻底吞没王城，九处仪轨依循古制再度流转。每两个时辰，必得重燃线香，以此维系星火不灭，直至十八个时辰方休。这是一场漫长且重复的守望，而长夜，不过是方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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