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三年,暮春。
汴京朝堂的腥风血雨,堪堪尘埃落定。连日来的派系缠斗、新旧党争拉扯、朝堂言语交锋,耗尽了朝野上下大半精力,空气里紧绷的对峙气息久久不散。无数官员仍旧陷在权术倾轧、站队博弈的泥潭里,或是忙着攀附权贵,或是急于清算政敌,人人汲汲营营,沉溺于朝堂方寸的得失输赢。
但方仲永的无厘头个性,抽身极快。
自上次新政条陈当庭落定、暂时压住保守派反扑势头后,他便索性闭门谢客,推掉了所有朝堂应酬、官员宴请与派系私会。那些无休止的勾心斗角、口舌之争、权力拉扯,看似步步风光,实则空耗光阴,于家国实业、强军富国毫无裨益。
与其在朝堂内耗扯皮,不如躬身实干,扎根实业强军。
辰时刚过,城外西郊官办工坊的青石大道上,一匹骏马轻快疾驰,扬起细碎尘土。方仲永一身素色常服,未着官袍,卸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整个人松弛下来,眉眼间少了权谋博弈的冷峻,多了几分实干笃定。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松弛,目光遥遥望向前方连片的工坊院落,眼底带着一丝期待。
朝堂之争是术,强军固本是道。权术只能稳住一时格局,唯有军工革新、实业兴邦,才能真正撑起大宋基业,碾压外患、终结乱世。
“少爷,前头就是七哥的火器工坊了,今日风小,正好试炮试雷!”贴身随从勒住马缰,回身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
方仲永微微颔首,抬手轻挥,语气淡然:“慢些走,不必惊扰工坊匠人。让陈七安心忙活,我且看看他这段时日的长进。”
马蹄放缓,步履悠悠。不多时,阵阵刺鼻的硝磺烟火味便随风扑面而来,混杂着铁器淬炼的温热气息,与汴京城内的胭脂香、墨书味、官场浊气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虚与委蛇的客套,没有暗藏机锋的权谋,只有实打实的炉火、叮叮当当的锻打声,以及最质朴、最硬核的实干气息。
这是方仲永最偏爱、也最踏实的地方。
此刻的火器工坊之内,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性子本就急躁好胜,如今手握工坊实权,更是急于求成,日夜琢磨着火药配比,总想一步到位造出威力碾压前朝的强力炸药,一鸣惊人。
“都让开!往后退三丈!”
陈七猛地抬手,高声喝止周遭忙碌的匠人,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端起来的主事威严。他一手叉腰,一手死死攥着引信,脊背绷得笔直,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周遭匠人见状,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下意识往后退去,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落在场地中央的铁壳地雷上,眼底满是期待。
“七哥今日改良了火药配比,说是威力翻倍,能炸碎青石,咱们可算赶上开眼的时候了!”
“听说七哥私自调了硝磺炭的比例,比旧方子烈得多,今日试爆,定然非同凡响!”
匠人们低声窃语,议论纷纷,语气里满是期待。
陈七听得真切,耳尖微微发红,心底愈发得意,下巴微微抬起,故作沉稳地喝道:“都闭嘴看好了!今日就让你们见见,咱们七哥工坊专属炸药的威力!往后军中利器、守城杀器,全出自咱们这里!”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蹲身低头,指尖熟练却略显慌乱地点燃引信。
滋滋——
短促的燃烧声响起,火星四溅,引信快速灼烧缩短。陈七见状,立刻手脚麻利地翻身后撤,连滚带爬跑出数丈远,随即叉腰站定,昂首挺胸,目光死死盯着那枚地雷,静静等待惊天动地的巨响,等待碎石飞溅、尘土爆破的震撼场面。
全场死寂。
一秒、两秒、三秒……
预想中的震天巨响迟迟未至。
场地之内,只有微弱的烟火闷响传来,闷闷的、哑哑的,像是灶膛烧火的余爆,毫无半分杀伐利器的威势。紧接着,一股浓黑的烟尘猛地从地雷缝隙中喷涌而出,滚滚弥漫开来。
嘭!
一声绵软无力的闷响炸开。
没有地动山摇的震动,没有碎石崩飞的威力,没有破甲杀敌的锋芒,仅仅只是炸翻了脚下一层浮土,掀起漫天黑灰,轻飘飘四散飘落。
所有匠人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眼神错愕,场面尴尬到极致。
最惨的当属陈七。他站得不远不近,刚好卡在黑灰扩散的核心范围,漫天黑尘劈头盖脸砸落,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遍。原本还算干净的衣衫、脸庞、发髻,尽数染成漆黑,连眼睫毛、鼻尖都沾着厚厚的黑灰,活脱脱一个刚从炭窑里爬出来的黑炭人。
一阵微风拂过,烟尘缓缓散去。
陈七呆呆站在原地,保持着叉腰挺胸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人彻底懵了。他缓缓眨了眨眼,簌簌黑灰顺着眼皮掉落,嘴角僵硬地扯了扯,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就完了?”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茫然、委屈与不甘。低头看向场地中央,那枚铁壳地雷只是微微崩开一道细缝,壳体完好无损,脚下泥土仅仅凹陷寸许,别说炸碎青石、重创敌军,就连炸飞一块碎石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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