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雪,淬了煞气的黑。
狂风卷着雪沫,如万千柄淬毒碎刃,刮过肌肤,不止是刺骨冰寒,更有钻心剜肉的疼,仿佛要将皮肉生生撕裂。
齐人羡咬着牙挣扎着站立,每一口呼吸像吞咽滚烫的刀片,疼得浑身痉挛,指尖发颤。
视线尽头,徐子麟深陷妖煞。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面容呆滞得可怖,一步一步,麻木地朝着伏牛山方向挪动,像被无形鬼魅勾了魂,牵了魄。
望着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齐人羡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攥得窒息,疼得眼泪冻在了眼眶里。
她错了吗?
若非是她一厢情愿,执意要把流落在外的孙儿拉回身边,弥补数十年骨肉分离的遗憾,今日的一切或许不会发生。
那可是她的孙儿啊!徐赣走后这世上仅存的唯一血脉,是隔着山海也要护着的骨肉至亲。
自从在山洞里得知徐赣已死,多少个夜晚枕泪而眠。对子麟的思念,像疯长的藤蔓,日夜缠绕,缠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守着诺大一个空荡荡的除妖堂,寂寞无时无刻不在萦绕,日日夜夜翘首以盼,所求的,不过是‘团圆’二字。
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难道真的错了?
亲情这东西,拥有时只觉稀松平常,可一旦失去,才懂什么叫追悔莫及,什么叫痛不欲生。
何况是隔代的牵绊,越是迟到,越是执念深重。
思念的闸门一旦开启,便如洪水猛兽般汹涌,难以抑制。
齐人羡邀徐子麟前来,哪里是为了什么妖塔有失天下大乱,不过是想亲手弥补多年来的亏欠,亲眼看着他,哪怕只是陪他吃上几顿饭,听他喊一声奶奶,遗愿足矣。
可谁能料到,这份沉甸甸的牵挂,成了将子麟推向万劫不复深渊的推手。
归根结底,是她的身份所累。
无情师太唯一的嫡传弟子,天下第一堂除妖堂首座,光鲜亮丽的头衔背后,藏着多少旁人的羡妒与觊觎,又引来了多少暗流涌动的阴谋诡计。
自以为是的荣光,到头来,成了刺向孙儿最锋利的刀。
早知如此,宁愿抛去这一身荣光,做个寻常巷陌里的平凡老妇,守着孙儿承欢膝下,粗茶淡饭,安稳度过余生,便足矣。
世间最残忍的四个字,莫过于‘为时晚矣’。
如今的徐子麟,已不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孙儿,成了饕鬄的容器,一具被欲望、凶戾,永远欲壑难填的躯壳。
饕鬄神魂疯狂侵蚀子麟的魂魄,一寸寸,一丝丝,不肯放过分毫,一旦夺舍成功,后果不堪设想。饕鬄乃世间至凶之物,届时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吞天噬地,万里山河必生灵涂炭。
这世上,若连她这个奶奶都放弃了,徐子麟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想到此处,齐人羡混沌不清的意识骤然清明,所有愧疚、绝望、悔恨,皆被救下徐子麟的执念碾碎,眼底燃烧着焚尽一切的决绝。
她咬碎银牙,哪怕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艰难向前挪动,牵动旧伤崩裂,深可见骨的创口涌出滚烫的血水,血染长袍。
她颤抖着双手结起法印,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真元,连同筋骨里所剩无几的力气,压榨得一干二净,尽汇聚于右手掌心,左手则死死攥着那张,早已被血水浸透的清心符。
这是子麟醒来的唯一的希望。
“子麟…别怕…奶奶来了……”
声音破碎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又透着穿透风雪的执拗。
拖着断骨残躯,在黑雪覆盖的地面上踉跄前行,身下的血痕越拉越长,如一条泣血的红蛇,每动一下,伤口就裂开一分,钻心绞痛,令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便永远站不起来。
她掐起剑诀一挥,指上血珠溅落雪地,黑雪中绽放出点点桃花,格外醒目刺眼。远处赤霄剑似有感应,剑身发出“嗡嗡”声,犹如龙吟在天,剑脊上划过一道璀璨流光,挣脱剑鞘,拔地而起,化一点惊鸿,破开漫天黑雪。
另一边,徐子麟依旧木讷地前行,识海深处,一道贪婪又暴戾的声音正不停催促。
“饿…好饿…我好饿……”
无尽的饥饿感如山呼海啸般袭来,彻底吞噬子麟仅存的理智。
冲上来的执法堂弟子,未及祭出法器便发出凄厉残叫,煞气翻涌间皮肉消弭殆尽,神魂都未能幸免,尽数化作精纯养分,融入妖煞之中。
徐子麟身后的饕鬄虚影愈发凝实,凶戾的威压铺天盖地,恍如远古妖帝降世,天地震颤。
他的眼眸被猩红彻底占据,化作一头妖兽,浑身覆盖如刀刃般的鳞片,指节凸起化为利爪,爪尖寒光逼人,徒然后背高高拱起,骨骼“咔咔”作响不断,背后生出半截狰狞骨翼,翼膜上布满了如刀锋般的骨刺,每一次煽动羽翼,卷起漫天黑雪,黑暗笼罩天地。
泪在飞,血在烧。
龙吟剑鸣刺破风雪,赤霄剑爆发璀璨流光,如一道赤色惊雷划过天际,劈向半截骨翼,赤霄锋利无匹,“咔嚓”一声脆响,黑色骨翼应声断裂,浓稠煞气从疮口处涌出,在空中蒸腾成一团黑雾,蕴藏其中的冤魂发出刺耳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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