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的斋堂透着点点星火,人影憧憧。
玄度站在一片阴影之中,忽闻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玄度,上师说晚课你不必去了。”白舟脚步轻浅,似怕惊扰了玄度。
“为何?”黑暗中,玄度的一双眼盯着斋堂的门口,眼见着疱僧已经把那些木桶往外搬,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白舟叹了一口气:“你方才根本就没有回禅房,是不是又去藏经阁了,上师说了,今夜不许登观星楼,回去睡觉。”
“斋堂要关门了?”玄度的声音里有一丝茫然。
“夕食已过。”白舟有些纳闷:“你还未用饭?”
玄度的确没有用饭,因为他在为白日的事情而愧疚,坐在藏经阁里,他一字经文都看不进去,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武断刻薄也是嫌弃那位少夫人有疾在身,所以他等在这里,只想着有机会向少夫人道歉:“池莲居的施主还未用饭。”
白舟恍然大悟:“哦,少夫人啊,她们今晚在院子里用饭,听小僧说那院里的两个男仆白日里下山买了好多蔬菜瓜果。”
玄度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山下山采买不便,寺中的食材可以送些给他们。”
白舟笑了笑,拍了拍玄度的肩膀:“放心,我每日会让人给他们送鲜果蔬菜的。”
“白日之事是我武断了。”玄度现在愧疚不已。
“无碍的,少夫人也没有说什么,日后我们多关照即可,你也不是故意的,任凭谁看到也会如你那样想。”白舟一把扯着玄度的胳膊:“这次我可要亲自押着你回禅房,休要再糊弄我,明日一早你还要问诊呢,再忧思过重,身子还要不要了?”
玄度被白舟扯得一个踉跄,却也挣脱不了,任由他把自己拉回了禅房,直接被他摁在床榻上,就差替他宽衣了:“你好好睡吧,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
白舟熄了灯,转身关上了门,叮嘱小沙弥守好门,别让玄度法师出来。
玄度和衣躺在榻上,心中的愧疚却没有消减半分,反而如丝线一般缠缠绕绕,在他心中莫名伸出了一股执念,他的手心捏着佛珠,暗暗下了决心,若想消散这愧疚,明日还是要亲自去池莲居向少夫人道歉,解铃还须系铃人。
或许因为下了决心,心中的紧绷慢慢松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此时般若院里的风幢被夜风吹动,那旋转的经筒上雕刻的经文在夜色中似乎泛着金光。
风幢里金色的石榴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烟,只是那渐渐舒展的烟雾在碰到经筒时,犹如受到重击一般,咻然缩回,有那不认命的,又重新探出了如触角一般的烟,可是,那泛着金光的经文砸下来,只砸得烟雾四分五裂,仓皇逃窜。
黑暗中,宋宜君身感一阵剧痛,猛然睁开了眼睛,喉头一哽,直接吐出了一口血。
“少夫人!”寒烟睡在外间,今晚该她值夜,听到动静,赶紧掌灯进了卧房,待看到床榻边的一摊血迹,吓得脸色发白:“少夫人!”
屋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宋宜君安抚道:“无事,莫要惊慌。”
寒烟赶紧从暖壶里倒出了一杯水:“少夫人,要不要去请僧医?”
宋宜君接过水漱口,摇了摇头:“无碍,不要惊动其他人。”
寒烟赶紧抓着宋宜君的手腕把脉,确定她没事,眉间的担忧才散去:“不是恶疾。”
宋宜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烛火倒映在她眼里:“你还会把脉啊?”
寒烟身子一僵,收回了手:“跟着家母学了一些,少夫人起身,我更换被褥。”
宋宜君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起身坐在椅子上看着寒烟忙活。
更换了被褥,她重新躺下,这一次寒烟不放心,坚持没有去外间,只把被褥铺在床榻上,就要守着宋宜君。
宋宜君睁着眼睛却睡不着,那金石榴里有她的血,她下的是血光咒,就是为了之后行事妥帖,没想到遇到了阻拦,是什么呢?经文,佛家的经文。
孔家人还真是谨慎,看来对这位腹中的孩儿十分看重啊。
当然看中啊,这位还未诞生的麟儿可以说是承继了孔圣人的荣耀,甚至是让已日渐颓败的孔府重焕光彩,被后人称为孔荇圣公。
这位孔荇圣公,诞生之日,天降异象,大吉之兆,少年聪慧,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之际,为救被洪水肆虐的百姓而身亡。
他死在了最好的年华,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被百姓爱戴,孔家声望更甚。
可是天下不百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黑暗中宋宜君的眼里扬起一团火,那位孔荇圣公救的是百姓吗?他要救的是自己的前途,他求的是从龙之功,而且洪水决堤,就是因为他尸位素餐,不事政务。
为官之人,求功绩,求名声,这些不可厚非,宋宜君痛恨的是孔荇圣公这一脉出现了孔植这等败类。
所以,孔荇圣公,非死不可!
宋宜君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心中血气翻涌,那个金石榴被困,也困住了她,只能等,等那些血气散掉,七日,七日应该够了,只是这血光咒取的是心头血,一月最多可取一次,她心中不甘,却也无可能奈何,幸好她留了一手,无碍,无碍。
心神受损,宋宜君无法支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同样坠入梦中的玄度法师却感觉心口犹如被一缕发丝轻轻抚摸,那种难以抑制的激荡让他心绪波动,他似乎被缠缠绵绵的丝线缠绕,越来越紧,越来越紧,他猛然睁开眼,捆绑住自己的丝线立刻如烟雾一样散掉,他行走在一片空虚之境,四周是层层叠叠的雾气。
这时,那些雾气凝结成触手,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他一挥袖,那雾气就散去,但用不了多久,雾气又重新凝结。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背影,心中记挂,喊了一声:“少夫人!”
即便是在梦中,他也记得要向这位少夫人道歉,可是远处的背影似被他的声音惊扰,顿时消散,化成雾气与其他的雾融为一体,他愣神之际,一团雾撞上了他的脖颈。
玄度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抬手抚摸自己的脖颈,那里被少夫人的发带轻轻抚过。
似乎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看来明日一定要去向少夫人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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