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东北方向的旧道在夜色中蜿蜒而上,灰麻石板被月光照得泛白,石板缝隙中枯黄的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抖动。李煜走在前列,他注意到脚下石板的光泽在逐渐变亮——不是月光造成的,而是石板表面覆盖的那层暗紫色苔藓正在变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向外推开了。他蹲下来用手掌平按了一下石板表面,触感是温的,那些苔藓在他掌下微微发着细碎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在阳光下龟裂的那种纹路。
“地脉在恢复。”降龙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停,“灵山主干的愿力在沿着旧道往这个方向渗透,把暗紫色的覆盖层推开了。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
他的破扇子被握在手中,扇骨尖端偶尔碰一下路边的荒草,那些草叶在被触碰的时候会弹起一小片暗紫色的粉尘,然后那些粉尘在空气中悬浮不到两息就消散了。草叶被碰过的地方露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底色,像是被洗去了覆盖在表面的旧灰。
“降龙,”李煜说,“托塔罗汉成罗汉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降龙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平稳地传回来:“他成罗汉之前,是灵山东北坡上那座石塔的守塔僧。那座塔比他这个人有名——灵山在建起来之前,东北坡上就已经有那座塔了,据说是更早的僧人建的。他来到灵山的时候还年轻,看到那座塔已经破败了,塔身的砖掉了大半,塔顶的刹也歪了。”他顿了顿,“他在塔旁边的山坡上搭了一个草棚住下来,每天从东边那口井打水,和泥,捡那些掉落的旧砖,一块一块地把塔重新垒起来。”
“他一个人修的?”李煜问。
“一个人。”降龙说,“他修了三年零七个月。修完之后那座塔比原来高了一层,因为他捡到的旧砖不够,新添的砖颜色不一样,他就把它们砌在了最上面那一层。所以那座塔从下往上看是两种颜色的——底下是灰麻石的旧色,顶上是新砖的浅黄色。他修完之后住进了塔里,每天打扫,每天到井边打一桶水提上来,浇在塔基周围。”
“那他是怎么成罗汉的?”
“塔倒了。”降龙说,“修好之后又过了十几年,有一年夏天下大雨,山上的泥水冲下来,把塔基的北侧冲空了。那天晚上塔倒了。他当时在塔底第一层打坐,塔塌的时候他来不及跑出去,被压在了废墟下面。”他的破扇子在手中微微转了一下,“他在废墟下面撑了三天。不是撑那块压在他身上的砖——是撑整座塔的地基。他在废墟下面用手撑着塔基的残骸,不让它完全塌下去。因为他知道塔基下面还连着那口井的水脉,如果塔基完全塌了,井水就会被堵死。他撑了三天,第三天的傍晚,来清理废墟的僧人把他从砖石下面挖出来的时候,他的手还撑在塔基的残骸上,手指已经嵌进砖缝里了。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但手指还是硬的。那些僧人花了两个时辰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砖缝里掰出来。”
“后来呢?”
“后来灵山的人把他安葬在塔基旁边,那块砖上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苔藓,说是他手指上留下的愿力渗进砖缝之后长出来的。”降龙说,“他成了罗汉之后没有离开那座塔。他在塔旁边的山坡上挖了一个石洞住下来,每天还是会走到井边打水。只是不再提上去了——他把水倒回井里,让水重新流回地底。他说塔倒了之后砖可以重砌,但水脉断了就断了一整条山脉的事。”
队伍在那段旧道的尽头转弯。旧道在这里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暗紫色沉积物覆盖的碎石坡面。月光落在坡面上时反射出一种暗淡的、像旧铜器表面的光泽。降龙的赤脚踩在那些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脚底长了吸盘一样。他在坡顶停住了脚步,侧过身,让身后的李煜看到了坡下的景象——一座石塔立在约三丈外的台地上,已经被暗紫色的藤蔓完全覆盖。
塔身约三丈高,共七层,从下往上逐层收窄。底部的石块是灰麻石的,颜色偏深;顶部的石块颜色偏浅,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晒淡了的浅黄色。两种颜色的石块在塔身的中间位置交界,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那些暗紫色藤蔓从塔基根部开始缠绕,斜向缠绕,从左下向右上,每一圈的间距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缠上去的。藤蔓在塔顶收束成一颗拳头大的暗紫色光球,光球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地旋转,转速稳定,每转一圈就顿一下,然后继续转。
台地东侧约一丈处,一口石井的井沿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井沿是整块灰麻石凿出来的,表面被绳索磨出了两道平行的深槽,槽底光滑如镜。李煜走近井台,他看到井沿内侧的石面是湿的,有细密的水珠在表面凝结,但没有滴落。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井沿内侧的湿痕,指尖触到冰凉的水汽,那是一种陈旧的凉意,带着极淡的铁锈味,和几百年没有被人打捞过的静水深处散发出的气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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